后面的路,该你一个人走了。
薛莲山和许邦尧当天上午就回了宾馆,金雪池思考了片刻,火车虽能托运,运一辆车过去也说不过去。她于是找书店要了一本标记了公路的地图册,也问了路,最终给自己策划了一场公路旅行。
她现在胆子非常大,身上有钱有车有枪,那便没什么好怕的。到底是年轻,出发时还有点激动。等真正上路了,发现实际情况和想象中的又是两模两样,她做事也不太靠谱,第二天就在荒无人烟的内华达山脉间迷路了。
干粮和水是充足的,她觉得当务之急是碰到一个人,就放弃了钻研路线,一直往前开。开着开着,车又没油了。她只好背着个大背包下车步行,走了两个小时,心里隐隐有点崩溃,坐下来吃了块饼干,然后继续走。一直走到深夜,才碰到一家露营的人。
这家的小孩一见她就叫道:“日本人!”
男主人和女主人便很激动地跳起来,让她滚回她的国家。她解释说自己是中国人,结果他们还是让她滚回她的国家。金雪池没办法,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二天凌晨才碰到一个小旅馆。她休息了一番,又付给老板一笔钱,老板遂提着一桶油陪她原路返回。
从他们返回去找车开始,到把车开到旅馆,又是一上午。金雪池便又下来吃了顿饭,里面乱哄哄的,都是些胡子拉碴毛发茂密的醉鬼,她置身其中,虽觉得不适,但并不如何紧张。
回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敲了敲她的窗户。她摇下窗户,是个有着灰眼睛的长发男人,因为山区寒冷,穿了一件皮衣,领口的皮都被磨破了。男人问:“这是你的车吗?”
她说:“是。”
男人便给她递了一张名片,“我叫克里斯托弗,有需要随时找我。”
金雪池不由得感叹美国服务行业的发达,保养维护汽车的还会主动找上客户,顺手把他的名片夹到头顶去了。
她到底还是新手,山区的路况又复杂,一个转弯没转过来,右前车轮就冲到了坡路外。她不敢贸然操作,怕车失去平衡翻下去了,只好再次下车步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加油站,工作人员声称他的工作只是加油,没有拖车的义务。
她只好借了电话,打给那个克里斯托弗,“你好,我的车出了点问题,我在加油站,你知道是哪个加油站吗?”
“我知道。方圆百里就那一个加油站。”
“好的,请尽快来找我。钱都不是问题。”
三个小时后,克里斯托弗骑着一辆摩托车现了身,长发在空中飘扬。金雪池快冻晕了,朝他点了点头,“我的车在前面......你可以用摩托车把我运过去吗?”
“那不是应该的吗?”
“哦,谢谢。”
金雪池跨上摩托车,不抱他,反而往后仰着抓住了左右两侧的把手。克里斯托弗的长发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的鼻子虽被冻得有点失去嗅觉,但仍能闻到可疑的味道。这人大概很久没洗头了。
到了后,他绕车一周,往车轮下垫了几块石头、一把树枝,然后钻进车去一顿操作,车身猛然转了个大弯。她立刻闪身避让,又觉得可疑,因为他的技术似乎不怎么样,车能回来完全是侥幸。
克里斯托弗并不管那么多,拉开后门,往里一坐,笑嘻嘻道:“开始吧!”
金雪池给了他两美元。他并不接,“完了一起算。”
“什么完了?”
“你叫我来做什么的?”
“你不是修车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修车的?”
“你问我车是不是我的,然后给名片......”金雪池说到这里,灵光乍现:他问的是,她到底是个开丈夫的豪车的女人,还是本身就有钱的女人。再看克里斯托弗,皮夹克都脱了,里面居然没穿内搭,露出了毛发浓密的胸膛和六块紧实的腹肌。
这是一个美式相公。
她往后退了一步,“呃......我并没有想到。你回去吧。”
他赖着不动,“我不能白来一趟。你再给我五美元。”
金雪池为了赶他走,立刻给了五美元。克里斯托弗见她这样爽快,知道自己开口开小了,只从这个奔驰车主手上拿七块,他不甘心。
“再给我十块吧——不,五十块!我一周都没找到有热水的旅店了,小姐,你得同情我。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走吧!”
“小姐,小姐,你一个人开车进山呀?你认得路吗?我是活地图,好吗,我一直四海为家,说得难听一点是四处流浪,但这正证明我有极强的应变能力和头脑……”
“你会从这里开到费城吗?”
“会!”克里斯托弗立刻从后排弹起来,“天呐,我的继父之一就住在费城,当然会。”
金雪池略一思考,感觉这美式相公并不危险,也不图色,充其量就是图她几块钱。比起她独自再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区里乱转,不如和他同行。
“好。这期间食宿费用我都包,到了那边,我会给你一笔钱,比五十更多。但前提是你要把我送到费城。很大一笔钱在银行里,我不亲自去签字,取不出来,你明白吗?”
两人于是上路了。
金雪池绝不在他开车的时候休息,两道目光直射到他脖颈上,克里斯托弗浑然不觉,还跟她聊天:“你叫啥?”
“很美的名字。”
“你的名字像个樵夫。”
“哇哦。”克里斯托弗一点也不生气,“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
“那你吃狗吗?”
“吃,早上抽一筒鸦片,中午吃狗,晚上吃小笼包和左宗棠鸡。”
“我相信了!”
“看路吧,我这车要是磕了碰了,维修费都从你的酬金里扣。扣光了你倒赔我。”
据说人在讲不同语言的时候,声音、性格都会有所不同。在古典、幽远的中文语境里,她是小姐;然而在西洋语境里,她唯一的身份标识就是有色移民,不会有任何人因她谈吐文雅、举止娴静而尊重她,她也能跟个美式相公胡说八道了。环境使人堕落,是否就是这个道理呢?
倘若有同胞在场,她会感到羞惭。
到达盐湖城后,他们找到了一家规模较大的汽车旅店,自然是开两间房。金雪池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克里斯托弗也久违地洗了个澡,敞着毛茸茸的胸膛来敲她的门。
金雪池还以为什么事,一开门,他就逐渐地笑出了上排牙齿,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把颈后的长发揽到了肩上披着。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又把门关上了。
旅行的新奇感被单调和劳累折磨得一点不剩,她也没看到什么风景,一直在国道上,两边都是沙土和仙人掌。好在后面的路程都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加油站、餐厅、旅馆不至于花上一天都找不到。
克里斯托弗现在是敞开了吃,金雪池懒得管他,但经常在上车前闻到他身上有酒气,这时候只好换她开。克里斯托弗道:“你既然这样注重规则,我也没有驾照啊!当初怎么让我开?”
“这不是规则的问题,是生命安全的问题。”
“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醉酒状态,做什么也不耽误。”
金雪池淡淡道:“所以你的人生废了。”
既然都换她开了,他索性开了窗户一边吹风一边继续喝,心旷神怡,但正因为受了风,一瓶酒让他达到了酩酊大醉的程度。他躺在后排直嚷嚷要吐了,她听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道:“不许吐在车里!”
“为什么?”
已经是在US-1国道上,离费城很近了。金雪池忍无可忍,见四下无人,直接靠边停了车。
克里斯托弗含混道:“哇塞你在国道上停车——”
她把他拖到路边,关上门,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克里斯托弗瞬间醒酒,意识到自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边,拔足狂奔,哪里追得上?
金雪池越想她让一个不洗澡的人坐了薛莲山送的新车就越难受,不过好歹他也顺利开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她一路问、一路开,下午就找到了西河岸的公寓。公寓没有车库,她不得不停到了较远的一个付费停车场里,再一趟趟地搬运行李。
好辛苦啊!金雪池有点崩溃,她好久都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儿了。
搬完第二趟往回走的路上,她看到了一家电话公司营业厅,外面竖了个牌子,写着:长途电话服务——士兵优先。进去一问,白天打三分钟的长途电话几乎相当于工人两天的工资了,晚上和周日半价、凌晨最低。现在还是下午,暂且无人排队。
她问服务生:“可以打到旧金山吗?”
服务生说可以,拨了一个区号,再输入电话号码,等了近三分钟那边才出现人声。薛莲山说“你好”,她心里就一颤,和两秒前又是不同的人了,变得很笨拙、很柔软,要仔细从他的话里把他的意思听出来。
“薛先生,是我。我已经到了。”
“啊,真顺利。我还以为会更久,毕竟你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然后就无人说话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是滔滔的金银。幸亏他们都不在乎。富裕之家的爱情尚且如此艰难,要不怎么说这东西世间少有呢?
他最终又道:“新车好用吗?”
金雪池没觉出和雪佛兰很大的区别,只是这一路怎么折腾都没半路抛锚,“很好用。”
“每三个月要去店里保养一次。”
“好的。”
“公寓离学校很近,走路就到了,但有空还是把车遛一遛。长期放着会坏。”
“好的。”
“不要把车放在大太阳下暴晒,或者在雨刮器下夹一团帕子,否者雨刮器会变形。”
“好的。”
她听了这么一大堆奔驰保养守则,并不挂电话,也不主动开口。犹如一个当天过生日的孩子,父母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为她庆祝,她就假装不在意而固执地期盼下去。
薛莲山知道她想听什么,规划路程、辨认方向、与人攀谈来获得信息和汽油、搬运行李并且忍受了近二十天的奔波和孤独,在她体验来一定很辛苦。她在等他的表扬。他可以想象出她的表情,在他面前她不是无懈可击的,祈盼的时候,眉头会往上抬一点点。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只有一点,结婚之前,你记得通知我。”
“噢。”金雪池低声说,“好吧,午安。”
服务生做完记录,告诉她会在月末把账单一齐寄给她。她连连点头,点了好几个,才听清楚对方在推荐一款话费套餐,又摇头说不用。
太阳快要落下了,河面上红光漫溢,铺排整齐的瓦片压着对岸的砖房,使得其更沉、更黑,对这一岸有危险的、倾轧般的角度。
金雪池忽然感到极其的陌生,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到达费城。
在此前的人生中,她始终能得到清晰的指引,告诉她要怎么做、要去哪里。圣经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而她另有导师。但现在没有了。太阳煌煌落下,一切都要结束,她靠着地图册来到的费城和几个月前幻想过的费城已然是两个地方。后者任其如何努力,是永远到达不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