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三天的时候,薛莲山给她办了一个升学宴。不知道美国人信不信这个,反正中国人信这个,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要让她锣鼓喧天地走,好气象、好派头。当年金文彬就是这么送她离开广东的,现在他也有类同的心情,送她离开西海岸。
唯一发愁的是请不到宾客,这半年来,唐人街人士几乎和他断交了。他也不稀得低声下气请他们,放话出去:谁都能来,来了就管饱,不用随礼。
“你那小白人来不来?”
“不来,他不喜欢唐人街。”
薛莲山没有表态,一旁的许邦尧嫉恶如仇地哼了一声,不仅作为一个华人,更作为薛莲山忠诚的狗腿子。虽然他尚不理解这几人之间复杂而诡异的情感关系,但一言以蔽之,就是金雪池要离开薛莲山嫁给这个白人了。金雪池问:“那就确定是在七号了?”
“对。我建议你这几天收拾一下行李。”
她呆呆地靠在沙发背上,半晌,找了个由头跑出门去了。
升学宴当天果然涌进来乌泱泱一帮劳工,但不肯不随礼,还是几美分、几美元地往服务生的托盘上丢。薛莲山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其实他更愿意让有身份、有谈吐的人士来参加金雪池的仪式,不止是凑个热闹,还能和她互相成为人脉。
但是......也行吧,至少热闹了。
左侧的椅子忽然被拉开。他以为是许邦尧挪车回来了,转头一看,却是付书恒。他看着付书恒不说话,付书恒瞪着他,气冲冲地又起身,换到了隔他三张椅子的座位上。
薛莲山道:“随礼了吗,你就坐主桌?”
付书恒道:“你以为我想坐这里吗,下面臭烘烘的,一股汗味。”
他不说还好,薛莲山只闻得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他一说薛莲山也就闻到汗味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这可是妹妹去读博的升学宴......许邦尧恰好在这时回来,把钥匙递给薛莲山,闻言道:“既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客人都是受欢迎的。”
付书恒扫了他一眼,“你从哪里搞来一个乡里人,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和国内脱节了吧?”薛莲山笑道,“放国内,他要叫你乡里人。这样正宗的上海口音在国内是婆罗门级别的。”
许邦尧也笑了,“哪有这样的事。”
三人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诨,薛莲山没有完全投入到谈话里,但需要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带给他的舒适。什么都无关紧要,人来了,相聚一笑;人走了,有缘再见。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可是他一旦停止交谈,就想到金雪池要走了,心里甚至是错愕的。她在他身边待了七年,这回真要走了。
金雪池一直在圆桌的另一侧嗑瓜子吃,仿佛主人公不是她。几分钟后,服务生引了一个女人进来,那女人把帽子一摘,赫然是孙婕霓,“喂,来我宿舍帮个小忙,我要把行李带回家,装不下了。”
整桌人都扭头看向她。许邦尧愣愣的,薛莲山笑道:“这不是孙小姐吗?留下来吃饭吧,金小姐明早再和你去也不迟。”
孙婕霓朝他点了点头,似乎是想笑,但看到他,笑又僵硬了,“我办理的退宿就是今晚呀!打仗的缘故,我们那栋宿舍楼被征用了。”
金雪池于是起身跟她走。
薛莲山略感不快,但碍于孙婕霓是客,不好说些什么。付书恒再找他说话,他一点心思都没有了。堂会一直唱到半夜,散了场,两人回到家中,金雪池才匆匆赶到,“哎呀,我刚才还往酒楼跑,没想到结束了......”
她心虚地瞥了一眼墙角立着的自鸣钟,感到了强烈的心虚。接下来薛莲山会冷冷地说现在几点了?她说对不起嘛。薛莲山又提高声调说宴会是为你办的还是为我办的?她说真的对不起嘛。薛莲山最后会背手离去,她追上去说别生气别生气......这么一套流程,七年里走了太多次了。
然而他问:“饿不饿?”
“有一点。”
“冰箱里有冻馄饨,自己煮,贝西已经睡了。”
她衡量了一番,最终疲惫战胜了饥饿,既然没有人把现成的食物端到面前,那她也可以不吃。遂匆匆上楼洗澡去。洗完澡出来,厨房里葱花的香气一直漫到楼上来。
他在厨房里慢吞吞地下了一碗面、打了一个鸡蛋,因为是单手打的,掉了不少蛋壳碎片进去,正在拿筷子捞。听到拖鞋声,将筷子在锅边敲了两下,抬头看她。她正攥着一把头发凝视他,水迹滴滴答答、把睡衣洇湿了一大片,而她浑然不觉。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像对待刚认识的女孩子那样,微笑道:“用吹风机吹头发呀。”
“大夏天的......很抱歉今天突然离席,你肯定花了不少钱,策划也策划了很久。”
“如果有无限的心意,何须在乎这一小部分有没有被浪费。何况我知道这一小部分也没有。”他拧熄燃气灶,“对付两口吧,吃到蛋壳当补钙了。”
因为学校里还有事,她第二早一早就走了,他慢慢转醒,只觉得无线落寞。但是还好,真的,还不至于悲痛,就是在身边待了七年的佣人走了,感到落寞也是常理。所以他照例把许邦尧打发去做会议记录,自己在家吸了几个小时缓慢均匀的氧气,一边看报纸。
下午顾襄秋来了个电话,开口就是:“你离开唐人街吧。”
“你已经用半年的实际行动把这个意思传达给我了。”
“莲山,”顾襄秋冷冷道,“我不该告诉你......但是我得到消息说,阿飞死了。”
薛莲山坐直了,“什么?”
“就在昨天晚上,渔人码头的一个仓库边上——他们一群小青年老在那里聚众抽鸦片,不敢在唐人街,怕芳樽知道。昨天晚上被一辆大货车撞到墙上,实在是死透了。”
“货车是谁的货车?”
“附近一个罐头厂运货的。但并非是司机所为,锁被撬了,被人偷走的。司机有不在场证明。”
薛莲山又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我也有不在场证明。”
“随便吧,如果你能解释过去的话。怎么想都是你的嫌疑最大。”
挂了电话,他用手捂住脸搓了一搓,脸上却是有笑的。但更多还是无可奈何。他再一次意识到和金雪池分开这个决定有多明智,金雪池不听话、没轻重,而且成事不足,她再发展下去,就不是让他失去一只手这么简单了。这回也是一样,她开了这个头,他非得追在后面好一通擦屁股才能解决问题——她倒是去费城了,他还留在旧金山呢。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旧金山多么艰难。
他现在左支右绌,只愿意赚钱,懒得报仇。这下好了,她杀了阿飞,他必须提起一口气跟芳樽分出个胜负,不然这事在警察面前过得去,在芳樽那里永远没完。
好啦,又一场恶战。
可是话说回来,他但凡阅历少一点,都要被感动的。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女人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呢?
许邦尧一回来,他要他马上去白人地界开个宾馆,再把金雪池清好的行李运过去,越快越好。两人这几天就是在宾馆里度过的,因为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警察根本查也不查他。
金雪池那边也一样,有孙婕霓给她作证。她给了孙婕霓一笔钱,感谢相助。孙婕霓的神情很凄恻,“你知道我不缺钱的时候也会帮你的吧?”
金雪池道:“你知道我缺钱的时候也会来找你帮忙的吧?”
孙婕霓喟叹一声,世界真是变化了,连金雪池都通人性了。
毕业典礼那天薛莲山和许邦尧都来了,捧了一束花。塞缪尔也在下面,坐了片刻,还没轮到她拨穗,他又走了。她在旧金山夏季清爽闪亮的太阳光下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朝校长鞠了一躬。
从此,她的硕士生涯和旧金山生活就告一段落了。
许邦尧把捧花递给她,笑道:“恭喜你,我要以你为榜样。”
“谬赞了,我能取得学位,身边人的支持和托举远大于个人努力。我本身只是混混日子。”她说完后,顿了一顿,感觉这话像在吹牛,“等等,我不是说我取得学位毫不费力,我的意思是——嗯,薛先生,谢谢你。”
薛莲山在许邦尧身后看着她,微风吹过,他额上几片短发在茸茸地晃,使得整个人格外生动;面目在阳光下又是清晰而温柔的。再过一个七年、两个七年,她也看不厌这张脸。
“我们现在是回唐人街拿东西吗?”
“唐人街的房子又断电了,不必回去,我把你的行李都带来了。”
几人一路绕到学校后门口,后门口都是参加毕业典礼的家长的车,排成长长一列。她没有看到那辆雪佛兰,故而一直往前走,他却笑盈盈道:“好了,停。就是这里。”
她转身打量道旁的白车子,“哦,你终于换车了?我早觉得你可以换——”
他把车钥匙塞到了她手上。
金雪池的心蓦然跳起来,低头看车钥匙的标志,她并不认得,但是记性好,于是逐渐记起来了是奔驰。再看车,又记起来了,是那天他们在兰金府邸上看到过的奔驰540K。这款车型德国对美国限量进口,订购需要提交身份信息,大概是托了肖恩帮忙,不然华人出再高的价钱也订不到货......
“哎呀,薛先生,”她小声说,“这太贵重了。”
“坐进去试一试吧!”
“用不着,真的用不着。我没有需要开车的时候。但既然买都买了,你可以把雪佛兰给我,因为我并不在乎开什么车。”
“你不在乎,别人会在乎,车彰显的是一个人的身份和品位。进去试一试吧。”
金雪池只好坐进去。后排和后备箱里都堆着她的行李,副驾上有一个厚厚的缠线式文件袋,内容丰富,装了存折、租房合同等生活文件和一张七十三万的商业承兑汇票、一份彩色的实体持股证书。
他给了她金山能源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薛莲山弯下腰,一手撑在窗框上,抬眼看她,“谢谢你的青春。”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谢谢你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