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的,当然是说好了的,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譬如人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死。但是薛莲山现在给加上了一个确凿的日期,就譬如告诉她:你得绝症了。
她耳朵里嗡嗡直响,心里比起小说中描绘的美丽的悲哀,更是恐惧,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喉头流到胃里,沉甸甸地坠着。因为她得绝症了,一生中最好的日子要过完了。
“你是非……”不要孩子吗?
楼下的维修工到了,叮叮当当地敲起来。他本来就头疼,叹了一口气,一倒头扎进枕头里。金雪池牙齿都在打颤,站起身,只觉得四肢僵硬,腿都迈不出去。
她其实是在开头就知道结局的,知道结局还是开了头。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薛莲山在极度的不适里就听到了这么一声。他这几天不单单是身体不适,精神上都有些恍惚,想什么问题,几分钟后就走了神,有时候还发现自己睡着了——或者那本来就是该睡觉的时候,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病理性的恍惚折磨得他无情无绪,这时候都无情无绪。
我还是胜她一筹。他这样想着,希望感受到一点胜利者的慨然,但仍是无情无绪。
这是他们第一个有钱、有闲的圣诞节。薛莲山虽说要休息,但他的休息仅指睡到自然醒并且不工作,依然有着丰富的居家生活。
他指挥吉恩和贝西弄了棵圣诞树在客厅里,并在屋里安装无数的彩灯、橡果,圣诞当天还打电话叫了个米其林厨师上门做晚餐。金雪池也表现得和往常一样,至少许邦尧看不出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全国总共只有十个频道,最令她感兴趣的也就是费城的新闻频道。半个小时后,一扭头才发现许邦尧在沙发的另一头,感到有点歉然,“你想看别的吗?”
许邦尧的表情很专注,“没关系,你看。”
“我没有很想看。”
“这样啊。”他试试探探地走到电视机面前,“那我换了?”
“换吧。”
他把悬针拧来拧去,信号总不稳定,几分钟后才跳出一场棒球比赛的转播。
两人一直看到米其林大厨把西餐做好。
餐厅里彩灯闪烁、香气弥漫,某位乡村女歌手的歌声伴着萨克斯声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他慢慢地拉开凳子坐下,眼圈发红。
薛莲山刚在和贝西闲聊,一抬头,还以为是金雪池又不通人性、无意间欺负到他了。他在金雪池的脸上找答案,金雪池完全在状态之外,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撬松塔饼。
许邦尧这时轻声说:“谢谢你。”
他这两年几乎在流浪。
金雪池低头吃松塔饼,心想:现在谢太早了,他对你的投资大得不正常,等你被用完了赶出去再考虑谢不谢吧!
吃完饭各人还有礼物,贝西收到了一套擦脸擦手的油,吉恩收到了一副手套,许邦尧收到了一套量身定制的西装,金雪池的礼盒最小,在纠缠成一团的圣诞树电线下差点找不到。
她捡出来,撕开包装,把丝绒盒子扳开一道缝。密不透风的黑里进了一缕光线,还没看清装着什么,便被迸发出的无与伦比的华彩晃了眼睛。
一枚戒指。
在很多年前的圣诞夜里,他们还在上海,他对她说:我从不送人戒指。
金雪池慢慢地关上盒子,不消回头,他肯定在看她。激愤和恐惧烟消云散了,经历过爱情的人所描绘的那种美丽的悲哀最终还是涌现出来,因为是千真万确的爱情,不可能不美丽。他爱她,最爱的就是她,她够了。
寒假还没结束,她就回了学校,继续改论文。
临近毕业,各个研二的学生都得改论文,包括消失已久的孙婕霓。某天金雪池扛着干洗完的床垫往宿舍走,半路碰到孙婕霓——孙婕霓一改洋娃娃似的穿衣风格,变端庄了不少,但依然上手就帮她扛床垫。
她偏头说:“嗨,恭喜你。”
“你知道我结婚了?”
“车队的仪仗很大,我看到了。我准备打个电话恭喜你的,但是电话好像打不通。”
“我们把电话线剪了,因为总有催债的打。”
“......你娘家不是很有钱吗?”
“我爸爸——进去了。资产冻结了。”
金雪池一点也不意外,孙先生不是商人,按理说就不该那么有钱,“我让校工给你传了一张字条,你收到了吗?”
“唉。”孙婕霓叹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向先生有时候会欠钱,但过段时间也能还上;欠钱也不耽误我们维持目前的开销水平。但是不和他在一起的话,我就断供了。我不会干活,我也不可能出去洗盘子,让我过这样的生活不如死了算了。”
那天金雪池找她借钱,她也正想问金雪池借钱,借多少拖多久,拖到毕业不就上班了吗?可是金雪池家里也没钱——啊,都是命。
金雪池道:“我们家现在有钱了。”
她说:“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金雪池不敢说家里不仅有钱,还有一个单身状态的许邦尧,其实孙婕霓看见了。
她锣鼓喧天地在金雪池那里表示过对此人的喜爱,其实连话也没对他说过一句。向先生既是她谈的最后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男人。在此之前,她对于现实生活中男性的招数、演技、无情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她说“我已经是他的人了”,认命以外,其实还感到置身于精彩的故事,因为两个孤立的人将同甘共苦、休戚与共。这比洗盘子所受的苦要传奇得多,反正也不用她洗盘子。
向先生对她很好。她的父亲在他们订婚之前就被押送走了,她以前婚事要告吹了,自己要完蛋了,但向先生告诉她——我们立刻结婚。
她要帮他。就像金雪池对她一般好,她都会帮金雪池一样。
当天金雪池回到寝室,想起一个个认识的人,发现除了出身无法改变以外,还是性格决定命运。想要做到纯粹的向上是很难的。有人性情怯懦,有人知难而退,有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人横遭意外前功尽弃,有人牵绊太多、无法放手一搏。
所有人之中,不被任何人、事阻挡脚步的,只有一个薛莲山而已。
离开他之前,她要最后为他做一件事。
此事说来也简单,她找到塞缪尔,问:“如果有人在唐人街非法经营赌坊和妓院,你们抓不抓?”
“按理说是要抓的,但是警察局一般不管唐人街内的事情。”
“把他引出来呢?”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吧,我又不在警察局里。”
“可这是你一句话的事。帮我这个忙吧,我知道惩治一个黄种人对你来说很容易。”
塞缪尔有点烦躁,他并不处在一个人情社会里,不认为这很容易,“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一个人死。”
“我一直很好奇,”塞缪尔觉得她脑子简直有问题,“在你的国家,杀人不犯法吗?你为什么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
金雪池也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当然不行啊,不然干嘛要你帮忙?”
两人不欢而散,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不过,几天后塞缪尔的主意又有所松动,“你来我家吃一顿饭吧,兴许我父母会很喜欢你呢?到时候你再提这主意。但你不能直说,你要说你遵纪守法,看到有**害同胞的栖息之所,很愤怒,希望他能插手管理......”
“我不想去。”
“为什么?我都去你家了。”
“那不一样。”
金雪池抗拒再跟他谈结婚的事情,一提起来,就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薛莲山。即使她不和他结婚也要离开薛莲山,但塞缪尔就是撞到枪口上了。两人于是再次不欢而散。
每次不欢而散后都是塞缪尔来找她。这回塞缪尔不来找她,她依然不去主动找他,甚至因为忙毕业的事情,忘了他们吵了一架,路上碰到问他能不能帮忙去复印一份材料。他点头说好,又说:“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
这样的表达在英文里,金雪池不解其意,“我没有冲动,我很冷静地要这个复印件......”
“我是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金雪池“哦”了一声,低头去扯衣服上开的一根线。塞缪尔心头一跳,又觉得她低头的样子娇小可怜;他回想起他们见的第一面,她就在他面前低着头填表格,一帘刘海垂着。但他忍住了,既不动、也不说话。
她把线扯下来,说:“那好吧。”就转身走了。
事后她想起这个人,总觉得对不起,应该再对他说几句话,感谢他的付出、感谢他的包容、感谢他在偏见之下仍然接纳了她这个华人女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她造成的。可是金雪池当时只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再也不用每天晚上散两个小时的步、听他吹牛了。
那周回家,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薛莲山,好像故意为了留在他身边而跟男朋友分手一样。他是不反悔的,她也不能让他在心里笑话。
薛莲山去了一趟费城。怕她一个小姑娘初来乍到租不到房子,或者租到低端危险、设施老旧的房子,亲自跑去挑,最后在Schuylkill河边租下了一套高档公寓。步行到学校只要十几分钟,离市中心也不远。房东一开始不愿意租给华人,发现他有钱后,又是另一副脸色了。
他现在去哪里都把许邦尧带着。
许邦尧一开始以为自己承担着一个助理的职务,然而除了拎重物、跑跑腿以外,薛莲山并不使唤他,对待他像是对待一个年纪稍小的朋友。路途中两人一直放松地聊天,虽是聊天,许邦尧却觉得并不“闲”,还是隐隐有一点教导在里面,润物细无声的。
一下火车站,薛莲山抽了份地图册出来,问:“如果是你,你会把公寓租在哪里呢?”
他一一说出来,薛莲山又问为什么,问答中排除了两处,剩下还有三处,他便道:“实地考察去吧。”
考察过程很快,做决定的过程更快,两天就搞定了,在赶回程的火车之前还来得及吃顿晚饭。薛莲山问他想吃什么?许邦尧停顿了几秒后,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一边壮着胆子说:“我们酒店对面那家披萨店倒是还可以……”
薛莲山什么反应也没有,理所当然地一点头,“直接拦一辆计程车吧,坐电车绕回去,时间可能有点不够。”
许邦尧于是站到路口拦车。他来了美国还不到半年,也逐渐习惯了这种车流如织的工业化大场面,只是站近了,依然有晕头转向之感。但是晕得不恶心,晕得很喜悦,他的人生应该早完了,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所谓再造之恩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