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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珍珠港

塞缪尔一周后才回到实验室,因为打了破伤风,他父母还把他按在家里静养。金雪池一直没去找他,因此他回了实验室,第一个就热烈地嘘寒问暖。

塞缪尔尽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又怕她真划了自己,目光忍不住往她臂上瞟。后来实在装不下去,因为金雪池这样热情的时候少,他怕自己再不识时务,她要掉头就走了,“雪莉,我当时口不择言,说了一些关于你的种族不好的话,请别往心里去。”

她知道他一直看不起华人,“没事。你还生我的气吗?”

“其实吵来吵去,我只是想问你爱不爱我。”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她心平气和道,“如果你只是我的普通朋友,但是一个华人,我也不会自己走的。这个问题归根结底是你就没有危险——”

“你不要说了。”

她只好说:“我爱你。”

其实心里很迷茫,觉得塞缪尔的逻辑能力有问题。他还是学数学的,逻辑能力怎么能有问题呢?塞缪尔也没能被这句话安抚到,他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她说什么是什么了。他转换话题:“实验室的课题快结项了,我会把你名字加上去的。”

“换成克莱拉吧。”

“你确定吗?这是你一年多的心血。”

“我有一篇毕业论文就够了,不需要别的科研经历。她需要。”

“你不申博了?”

“再说吧。”

“申博不容易。”

她当然知道不容易,只是这个不容易没让她承担,全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了。想起那个人,她和塞缪尔再说什么都是浮于表面的,像水上两片叶子,打着转儿偶尔碰一碰彼此;至于说黑暗湍急的水域下,深重的苦楚、忧虑、温柔与爱,他们穷其一生都没法涉及。

她迫切地想找李熙贞谈一谈,李熙贞还没有回来。兜兜转转的,她又想到了孙婕霓。那天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她托校工送了一张字条过去,大意就是让她慎重考虑一下未婚夫,此后再也没见过孙婕霓。她们专业的课业和科研压力都轻,不来学校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道她和那个未婚夫怎么样了?

金雪池不好意思问,上次找孙婕霓借钱,孙婕霓的态度很冷淡,她事后也觉得尴尬:薛先生说得果然对,不该在人家结婚前借钱。难不成她不来上学,是躲着自己,怕借钱吗?

唉,一笔烂账。金雪池不愿再想稀烂的人际关系,琢磨论文去了。

十二月七日那天,日军出动6个航母编队、354架舰载飞机,分两个攻击波次奇袭珍珠港,重创美国太平洋舰队。第二日全美都从广播里听到罗斯福的国会演说,要国会给予他战争的权利。

战争的形势一直对轴心有利,苏联在欧洲苦苦支撑,中国在亚洲也苦苦支撑。此前美国人对两洋堡垒之外的战争不感兴趣,只是依照《租借法案》担任反法西斯国家的兵工厂,也就是所谓“孤立主义的阴云”。当欧洲、亚洲和非洲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时,美国却是歌舞升平的乐土。

金雪池心里砰砰跳,盼望着美国加入战场。只有美国下场可以扭转法西斯与反法西斯力量悬殊的局面,可以解救她被围困的祖国。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萨瑟塔下做作业,冻得手指都僵了,就为听广播。还好广播来得快:参议院全票通过,众议院以388:1的票数通过,下午四点,美国正式对日宣战。

草坪上一片寂静,学生们不如政客那样群情激愤,因为上战场的将是他们。

第二日校园里就搭建起征兵点,男学生排队登记;日本留学生、美籍日裔被从宿舍里驱逐出去,其他亚裔学生大多在身上贴一张纸表明自己不是日本人。

金雪池写了张“I am Chinese”用发卡别在书包上,仍能感到校内日益加剧的种族对立情绪。

她希望薛莲山圣诞节能接她回家住。

圣诞节前夕,李熙贞回来了一趟,给她带了一盒巧克力,除了旧金山不下雪以外,那种久别重逢的感情真是“风雪夜归人”。

金雪池花了一晚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事讲给她听,因为很少连续不断地说话,嗓子半哑了,只能一边喝水一边抚摸李熙贞的手臂、代替语言传情达意。

李熙贞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几乎是怆痛地望着她。“塞缪尔参不参军呢?”

“他当然不。”

“我参军了。”

金雪池低声道:“你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在参加一项秘密培训,本来还要考核,战争一爆发,直接全员录取了。”她说,“我对这一切心怀感激。不打仗,美利坚不会要我。”

“我想,你的工作肯定是不用上前线的。”

“那是自然,躲得远了。”李熙贞不自然地笑了一声,“不过今天收拾了东西就要走。你唐人街那个地址会一直用吗?我给你写信。”

“我可能会搬出去。搬出去之前,我会写信告知你的。你的地址是什么?”

“我没有地址。”

金雪池喃喃道:“好吧,你就往那里寄吧。”

李熙贞托起她一把头发,滑溜溜的,似水流年一样;编成辫子,一个一个的结就把她锁在了此刻里。

一条大辫子编好,她跳下床去清行李,金雪池就在床上盘腿看着。她的私人物品少,除了衣物以外,几乎没有首饰、摆件之类的东西,几分钟就清完了。

立在门口,她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金雪池点了一下头,觉得有一点儿伤心。这点儿伤心很快也在薛莲山来接她的时候消散殆尽了。

一辆车里挤了四个人外加一个箱子,满满当当的。薛莲山坐在副驾上,刚把许邦尧和顾庭新从缅甸带回来。许邦尧对他的第一个任务非常慎重,一路都抓着顾庭新手上的绳子。

薛莲山说:“好了,可以放生了。庭新,我要去接金小姐,就不捎你这一脚了。”

顾庭新有乐观主义精神,虽说是被绑过去的,但在缅甸享受了许多东南亚美食和东南亚美女,觉得也没吃亏,走时还跟他们挥了挥手。

接到金雪池,金雪池习惯性地拉开后门就往里滑,差点和许邦尧来了个脸贴脸。许邦尧想起上次见面的情景,有些尴尬,态度却是不卑不亢的,“金同学,你好。”

金雪池点了点头,“你好。”

“我能来美国,实在要感谢薛叔叔和你。住到你们家里也很不好意思。”

“哦,和我没关系,都是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你会来。”

“那你介意我打扰吗?”

“不介意,welcome。”

薛莲山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彬彬有礼地对话,忍不向往后视镜里一瞧,健壮的小伙子和美丽的姑娘,倒像是一对呢。总之比他和金雪池像。

行驶到唐人街门口时,堵了车,在这个地段是很罕见的。几人都摇开窗子向外望,只见十几俩黑轿车绑着红绣球、红丝带缓缓而过,许邦尧向外望着,恰好与其中一辆车后排手握捧花的女人对视上了;女人披着绣了百合花纹的头纱,看不清面孔,只有一双在太阳下很亮、很浅的瞳孔。

金雪池一拍大腿,“哎呀,孙婕霓!”

许邦尧连忙再望,那辆车已经过去了,徒留一地烟尘。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细想却想不起来。

旁边金雪池简直是扼腕叹息。薛莲山问:“怎么了?”

“她那个未婚夫——”金雪池看了许邦尧一眼,“那天晚上,他也在。他总去。”

薛莲山听懂是哪天晚上了,“你有没有告诉她呢?”

“我当时脑子很乱,我就传了张字条请她注意,多的并不想细说。其实应该……”

“妹妹,你对别人的人生没有负责的义务。当时还能记得提醒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再者,她对枕边人的了解未必比你少,兴许程度不严重,或者她不介意。”

金雪池转念一想,又有点羞愧,她和那位向先生做了一样的事,有什么资格如临大敌。

车队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吉恩手忙脚乱地点火,好几次才成功。薛莲山把头扭到另一边不看他,又道:“但凡他们给我们发一张请帖,你都有机会再去说。可是我并没有收到请帖。”

“噢。”

许邦尧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突然开口说了个“那个……”,两人以为他有什么高见,他顿了好几秒,说:“那个人眼睛真大。”

薛莲山哧的一声笑出来了。许邦尧连忙道:“不是,我刚才看到她——她那个头纱上都是花纹,脸都看不清楚,就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盖也盖不住——我并不是要看人家的新娘子,我是说她简直像是往外瞪。”

薛莲山没有搭腔。

金雪池很奇怪,纵使他对孙家的挤兑不满,许邦尧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至于这样冷淡,话都不回。她稍稍往中间挪了一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额头抵着玻璃,闭着眼,脸上仍挂着笑,根本没听到许邦尧这新的一句。

三人回到家,一瞬间就把此事抛诸脑后,因为电线和电话线又被剪了。金雪池以为家里又欠钱了,薛莲山已经习以为常,打了个公用电话找人修。

“邦尧,你在这里等着,有人来了就看着他们修,别叫维修工从家里顺东西——我不好让吉恩看着,有种族歧视之嫌。但上回那几个黑人顺了几把叉子走。”

“好。”许邦尧应道,“你要出去吗?”

他得上楼去吸氧,碍于金雪池在一边不好说。居然像被老婆管着一样。

金雪池一进门先去冰箱拿果汁,他趁机上楼,一屁股跌坐在床边,打了一针□□,还是决定自己先缓缓。

缓了十秒钟,金雪池就追进来了。

他睨她,她瞧他,然后轻快地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薛莲山把手抽走了。金雪池还想腆着脸朝他笑,忽然意识到不对,一把把他的手抓回来。

那手在外形上像是稍微长了点肉,但是一按一个坑。

“水肿了?”她语无伦次了,“你……你上次还是在山上。这里海拔又不高,又没有烟尘……”

“妹妹,”他反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太累了。选举已经结束,邦尧的合法身份也确立了,圣诞节我可以休息一两周。你高高兴兴地回家过节,不要为这个烦忧,好不好?”

“那么你听我的,我照顾你。”

“现在你完全不听我的,倒要我听你的了。”

两人沉默一阵,薛莲山又问:“温斯罗普和你商量过结婚的事情吗?”

“商量过。”

“你要自己上心。推荐信已经在写了,你从UCB毕业了,就搬到费城去住吧。我们的关系也该结束了。”

金雪池呆呆地望着他,他微笑道:“之前说好了的啊!不要临到头又不认。听我的话——听我的话吧,你二十四了,新年过了二十五了,耽误不起了。我不会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