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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犯上

几天里金雪池一直不敢去UCB的校门,当然也没法去探望塞缪尔。他几天都没来学校,她还以为是住院了,结果他从家里打到实验室,叫了个实验室的学妹去让她接电话。

她千里迢迢从宿舍楼赶到实验室,心里还是很关切的,忙不迭问:“你怎么样?”

“雪莉,”那边很冷淡地说,“你当时就那么跑了。”

“因为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哦,是吗?”他提高了声音,“你未卜先知到这个程度?是你惹来的祸事,而你就自己走了?”

“你告诉我你受了什么伤?”

“我手臂上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是划了一道口子,还是被刺穿了、砍断了?”

“是划了一道口子。”

“那就是了。塞缪尔,我很抱歉,但是如果我留在那里他们只会留我一口气,我们俩是敌不过他们三个的。这对于你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但我当时是采取了最优选择。我现在也不能出校,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不敢相信你说这种话!”他的情绪很激动,“你但凡留下来,我会保护你的。你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为什么吗?你还把我的枪扔了。倘若你先开枪,什么事都没有。”

“天哪,你还指责起我了?谁像你们黄种人一样说动粗就动粗?我只在家里的靶场开过枪,我应该像个歹徒一样熟练吗?”

“我没有指责你,我在解释。”

“我受了重伤,你只是解释?”

“你那个伤——”金雪池觉得真无力,她是挨过子弹的,“对不起,你不要解释,那你要什么?我也在胳膊上划一道,算是赔给你的,好不好?”

塞缪尔大骂了一句“有病吧”,把电话挂了。

她其实是很不爱听别人对自己发脾气的,忍到现在,也有点忿忿的,一开始让他走他不走,让他开枪他不开枪。但终归是她的不好,是她害他受了伤,这样的遭遇对于养尊处优的人来说还是很恐怖的。她能理解他的心情,曾几何时她也养尊处优。

她又拨回去,恳切道:“对不起,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你,你也不需要钱。我真的可以在手臂上划一道。”

塞缪尔发现她真是脑子有问题,又把电话挂了。

她郁闷了一整天,李熙贞也不在,没个商量的人,最后决定冒险到他家里去探望一下。大白天的应该没问题,而且他家在一片治安非常好的区域。在校门口买了鲜花和饼干,正坐在电车站的铁椅子上等车,一辆雪佛兰速度缓慢地停在了跟前。车窗摇下来,薛莲山语气平平说:“要去哪里?”

金雪池没这么倒霉过,被塞缪尔骂完了,要被薛莲山骂,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居然被男人们骂来骂去,是何道理?此刻说要带花去看塞缪尔无疑是火上浇油。她不说,薛莲山也猜得出来,一股邪火往上直窜:他说了不要出校门不要出校门,她不听他的,偏要为那个男朋友出校门。

他吩咐吉恩说:“回家。”

吉恩捣鼓了半分钟才点着火,然后呲溜一下窜出去了。

车内弥漫着他的香气,她浸泡其中,像一颗桂圆干一样慢慢泡得柔软、饱和,不舍得划自己手臂了,觉得还是有点疼。家里的香气更浓郁,贝西炖了奶油蘑菇汤。她小口小口啜饮,僵冷的身子渐渐升了温。

薛莲山在楼上,他从外地回来第一件事是吸氧,哪怕是白天。下楼时脸颊有很明显的红,嘴唇也是红的,只是颜色更深,一屁股坐下时椅子和地板摩擦出了一声尖响。捂着额头、裹着大衣在炉子前又坐了几分钟,才开始单手慢慢解扣子。

她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因为衰病又轻又慢,惊骇不已,起身想帮他解扣子。薛莲山在犯头疼,刚才一直在放空,忘了要料理她,立刻道:“你坐下。”

金雪池连忙又坐回去。

“我走之前告诉你,我不来接,你不要出校门。”

“是的,是的,你说过。聚义堂已经来找过我了,我当时和塞缪尔在一起,他为保护我受了伤,他生我的气,我——”

“他生你的气。”他重复了一遍,“你就为了——你金雪池什么时候这么贱,怕一个男人生你的气?你还知道聚义堂会来找你?我要是不赶着去跟顾襄秋达成共识,你以为你今天能平平安安抱着一捧傻花等电车?”

金雪池几乎发起抖来,大睁着眼睛望着他。薛莲山以为她是被骂得悔悟后怕了,越说语速越快,“顾襄秋把他儿子当眼珠子,他急乱之下,下手必然没轻重。你要是有意外,我把顾庭新撕票了也无济于事!你近来完全不听我的话,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你做成过什么事?你根本就是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货......”

他说到这里禁不住咳起来,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更红。金雪池呆呆地盯着他,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会对你好的。”

饶是薛莲山如此善于**的人,都没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沉默了。金雪池自知失言,慢慢低下头去。

几秒后,他有气无力地重新开口,“还是先长大吧。”

这一句话把金雪池这几年的一切努力都否定了。她见他没有要发怒的神色,绕过桌子,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吻了一下;手也是微微颤抖的,摸了他的耳朵,摸他的脸颊、下颌、喉结,这一点轻微的瘙痒又刺激得他咳起来,震颤由内而外、由他身上传导到她身上,她整颗心地动山摇,浩劫一样,怎么表达都是苍白的,只喃喃道:“我要哭了。”

薛莲山后来想来想去,认为她是怕他死了,宽慰说不至于。他不懂得她的怜爱,他知道可爱的小女孩是容易被怜爱的,但自己整日咳咳咳的哪里有值得怜爱之处,像个老头。加之肢体不对称,也很丑。总之就是他现在都不愿照镜子。

两人和好如初,金雪池再也记不起塞缪尔,塞缪尔被捅一刀她都不关心了。她在家也不看电视,认认真真坐在书桌前学习,学到晚上,然后想给他做点什么好吃的。当然是什么都做不出来的。

他整日头痛,吃也吃不下几口,苦思冥想钱的事。因为劳工们怕他私吞,捐得很保守,虽说数目还过得去,但比他预料得少,他不得不自己贴钱。这就叫坏事传千里啊,一个污点,能影响他到现在。

好在他的生意整个儿复苏了,填得上空缺。

晚上两人产生了分歧,他坚称头疼是精神上的缘故,金雪池坚称是因为吸氧,忽然在黑暗里很严肃地说:“你不要反驳我了,我真的想哭了。我的情绪,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薛莲山一开始以为她在开玩笑,后来发现她的声音很不对劲,一时很诧异,有点悻悻的,因为她简直像他的前女友们一样强硬。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放弃了面罩。觉得自己也是贱,她不关心他,他抓心挠肝地要她关心;她真关心他,他又不耐烦。可见他们肯定不能结婚,结了婚,金雪池会越来越向经典的老婆形象靠拢,他也厌倦了,她也面目全非了。

这回他把她送回学校后,一个月里都没接她回来。

他实在是忙,频繁地出入兰金府邸,拉拢商会之外的上流华人,研究法律,同时要在洛杉矶远郊开一个新的加工厂。家里的电线被剪断了,像当年欠债时一样。他打电话请聚义堂下设的维修组织来修,对方不应答,最后还是请几个黑人来修好的。

十一月初,他非法夺取玉矿权的消息在唐人街不胫而走,也不说雷云间是个恶棍,单说他取之不义。

民间对于薛莲山的好感度倒是越来越高,反正玉矿归谁也不归他们。遇到集会、演讲、调查、捐款,几乎一呼百应,甚至成功组织了一次肖恩·兰金的演讲。依照兰金的意思,他选了一群长相过得去的华人,用巴士拉到旧金山市中心游行,也没有发生什么岔子。

当天回来,金山能源的公司写字楼就起了火,还好没有人员伤亡,但是许多资料毁之一旦,再整理又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

薛莲山感到旧金山要住不下去了,但怎么也要等到金雪池毕业再搬。要不然,逢年过节,她没有家回。

选举那天他作为最大的股东之一在兰金府上和他们一起等候选举结果,紧张得像自己选举,一旦失败,这些钱就付诸东流了。屋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再就是他咳嗽。他躲到盥洗室去,拧开水龙头,用手指蘸水理了理头发,一望镜子,又索然无味地垂下手。

镜子里的他面色灰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影子,嘴唇发乌,整张脸倒是称得上五颜六色,但是五颜六色得显出了沉沉病气。头顶有个大灯泡,拉长了了眉骨、鼻骨下的阴影,更像鬼。

他认为自己应该沉痛,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感觉。从断手的时候他就在潜意识里做心理准备,麻痹自己,一路梦游似地走过来了,现在仍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人生不就如梦么。

外头爆发出了大喊大叫,隔着门,像是远处滚来的雷声,再响也是炸不到自己身上的,所以人非但不警觉,还在洪钟大吕的震响里迟钝了。有一瞬他甚至不关心民主党是赢是输,单是用力攥紧洗手台边缘,防止自己在头顶的眩光里昏过去。

昏昏沉沉里他又想,倘若兰金赢了,他们一高兴,正是我要推荐书的好时候。一般情况他们要深思熟虑一番,这会儿说不定一高兴就写了。

于是他再次拧开水龙头,在脸上抹了两把,摇摇晃晃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