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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李伯惠

金雪池怎么也没想到,在医院里还会见到故人。

当然,故人是不带感情的故人,只是过去的人,可是在这飘扬着星条旗的异国他乡,不带感情的故人也能稍稍带一点感情了。

医院里少数族裔的面孔也少,偶尔出现的几张便能迅速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注意到对面的迪尔森教授背后跟着的一个实习生就是黄种人,戴了帽子口罩,捧着个笔记本哗啦啦直翻。在塞缪尔和迪尔森教授说话的档口,她瞧了那人好几眼,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那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声道:“金同学?”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那人便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了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颤颤巍巍地在脸上挤不下似的,对她很紧张地一笑,像是一抽搐。

她于是也向他点了点头,“李伯惠。”

李伯惠把口罩拉上去,再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更频繁地翻纸页。等塞缪尔说完话,金雪池问他:“这人是我在上海认识的同学,中午一起吃个饭好吗?”

塞缪尔一看是个男人,虽然长得有点丑——是他印象中的华人男性,脸又大又扁,仍然问:“带我吗?”

“怎么会不带你。”

金雪池说这句话都语气平平,越如此,越让他品味无穷。

另一边迪尔森教授已经走了,李伯惠还不走,仍站在墙边很忙似的,制造出哗啦啦的声音以填充医院走廊里的安静。金雪池去问他,他说:“可是我中午要查房。”

“查完房以后呢?我的事情不多,回去就没事了。”

“那我还要上课。”

金雪池摸不清楚他到底愿不愿意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晚上,六点之后。”

“到时候我们来医院门口找你。”

她说“我们”,李伯惠就抬头扫了一眼塞缪尔,点头说:“嗯。”

他和四年前几乎一个样子,可金雪池和四年前大不同了。

晚上李伯惠换了套衣服,早上有个丑丑的紫色格纹领子从白大褂里岔出来,现在换成了一件白衬衣,外面套一件印有学校logo的棒球衫。他居然就是宾大的。

纵使李家当年请得起家教,也只是中产,到美国读书需要的可是一大笔钱。难不成他也像李熙贞一样打零工?李熙贞背后都有两个家庭在供养,他家里只有父母和一个弟弟呢。

李伯惠解释说:“我考取了庚子赔款公费生,每个月能领到七十美元,还能往家里寄一点。”

金雪池肃然起敬,因为在圣约翰时曾看过庚子留美的试卷,东学要能用《尚书》《左传》等儒家经典来阐发义理、经世致用,西学要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无所不精通,英文更是要达到为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写议论文的程度。复试更有动手做实验、白人面试,除了圣约翰这样的教会大学,其他学校的学生很少能经住这样中西合璧的考验。

“你也是吗?”

“我是自费生。”

李伯惠脸上有惊讶一闪而过,随后就想起来她傍大款,自然有钱。聊着聊着,惊讶又回来了,因为他发现金雪池和塞缪尔似乎是恋爱关系。她到底花谁的钱?

金雪池倒是感到了宽慰,既然李伯惠能在宾大顺利地读书学习,自己应该也可以,好歹不是唯一一的异类。再问下去,李伯惠也不是唯一一个,他们那批庚子留美生在宾大就有五个,附近的哥伦比亚大学、耶鲁大学也都有。这里的华人社区虽不像旧金山那样成规模、有武装,但是非常团结,遇到了困难可以找他们帮忙。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途中李伯惠三番五次想换成中文,为照顾到塞缪尔的感受,金雪池始终用的英文。因此李伯惠除了这些浮于表面的话,什么别的也说不了,逐渐沉默下来。

饭后他要付账,金雪池拦下他,说本来就是请他,怎么能让他付账。塞缪尔同时已经拿起账单朝柜台走过去了。李伯惠坚持至少他和塞缪尔平分,金雪池忽然改用中文说:“我们俩都花家里的钱,你花自己的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话听了,他真觉言之有理,身体是安然地坐回去,千思万绪却浮上来。两人对坐着,他印象里的纤小、沉默又带一点点执拗的金雪池正在发生细微变化,逐渐和面前这个人重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种摄人心魄的神秘感。他爱过她之前的样子,有点怔怔的,当时她就看不上他,不肯跟他多说话;现在她大概更看不上他,但因为成熟了,反倒跟他说话了。

她当年那个男朋友就是跟他说话的,叫薛莲山,一点也不介意他圣诞节那天跑去找她,请他吃了饭,还送了他一支万宝龙钢笔,很好用,他用到现在。今天这个白人瞧不起他,他知道;可是在那个人面前败下阵来,他是没有怨言的。

思绪驰骋至此,他心中一惊,再看金雪池斜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那个男人正从她身上冉冉升起,无处不在。

金雪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总斜着坐,但她确实注意到薛莲山斜着坐,因为茶几一般较矮,他只能把腿伸直,对角线有更大的空间放腿。她坐在对面,觉得他的脸真好看,想平视,不知不觉也坐成斜的。哪怕对面没有他,这也成为她最有安全感的坐姿。

当天她和李伯惠交换了电话,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她感觉自己是不会打的,李伯惠更不会主动打。

下火车时塞缪尔还在兀自讲他的交响乐,不知道讲个什么劲儿,她其实很乐意吸收自己不懂的知识,但塞缪尔并不是一种要把一个新人引入新世界的**,而是在她已经很懂的基础上,分享式的**。问题是她根本不懂,越听越懒得听。

耳朵一闭合,目光便无限放开。在通往码头的一条静谧无人的小路上,她远远就看到了三个穿马褂的人,应该来自聚义堂。

他们也同时看了她,越走越近、越走越快,似乎就是在这里等着她的。

她退了一步,几人生怕她跑了,远远就申明来意,“金小姐,家里有急事,请快跟我们来!”

“有什么急事?”

塞缪尔探头问:“怎么了?”

“薛先生让我们来的。”

塞缪尔又问:“怎么了?”

“你先走。”金雪池在他手臂上轻轻推了一下。塞缪尔不明所以,提起箱子走了两步,一步三回头,看到金雪池跟他们叽里呱啦地讲广东话,似乎是要同去。他觉得古怪,再次回头,金雪池忽然就和他们拉开一大段距离,并从书包里把勃朗宁掏出来了。

他大惊失色,“雪莉!”

金雪池完全不管他,自己则是快速后退;横竖他跟此事不相干,抓自己对薛莲山有威胁价值,抓他薛莲山都不乐意花十块钱赎。那几个人袖口也藏着枪,谁也不敢先动手,怕枪声把警察吸引过来。偏偏塞缪尔要跟上来,把她的手往后推,低声吼道:“你干什么?大街上你不能拿这东西出来!”

她忽然灵光一闪,“你爸爸是不是警察局里的领导?”

“是啊!”

她把枪塞给他,“打移民你很容易就会被保释对吧?打他们。”

“什么?”

“打他们!”

“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几人转瞬之间又到了眼前,掏出一把刀直刺向她。她举起皮箱挡了一下,扭身就跑,急叫道:“不打就给我!”

塞缪尔已然惊慌失措了,直接把勃朗宁扔到了地上。金雪池眼前一黑,不可能再回头去捡,径直跑出巷子,背后传来塞缪尔的大喊大叫也没停。

他是无关的人,聚义堂顶多扎他几下子让他闪开,决计出不了人命——还是白人命。

此时的顾襄秋非常生气,可以说是处在暴怒之中。

他早知道薛莲山这人不念旧情,从顾襄春的事上就知道了的,但是人非草木,跟他们一家不亲近,总不至于要害他们一家,庭新也是一口一个三叔地叫着——结果薛莲山把他弄不见了!庭新这好孩子甚至是主动向他求援的。他根本不关心和兰金之间的合作了,他觉得天都要塌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薛莲山居然还抽空去外地谈了一单生意。

谈完生意他还回公司开了个会,再从从容容地去聚义堂,进门便笑道:“让人拿枪指着我,走火了,谁把庭新带回来?”

堂屋还是古典的堂屋造型,中间一张八仙桌,左右两张椅子,顾太太垂头不断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顾襄秋对他怒目而视。往上看是两条长对联:客地谈心,风月多情堪赏鉴;异乡聚首,琴樽可乐且追寻。字迹赏心悦目,语调云淡风轻,可是在血泪上谈琴樽,华人还有多远的路要走呢?

“庭新在哪里?”

“庭新很安全,好吃好喝的。我想你也知道,我不过是暂扣他一段时间,以免你对我有所阻挠。”

顾襄秋沉默一阵,“你想要什么,我差不多清楚。但是话语权不在劳工那里,在我这里,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顾堂主随意,”薛莲山把右手举起来,“我已经被骂脱敏了。但是提前说好,我是非常地喜欢金小姐,所以如果聚义堂对金小姐做任何不利的事情,庭新立刻去喂伊洛瓦底江咸水鳄。”

“好!好!”顾襄秋霍然站起来,“你要跟我走到这一步——”

“坐下吧,别激动。”薛莲山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年纪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