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先行离开会场时,付书恒把他拦住了。
“你背叛了我们。”
薛莲山打量了他一番,笑问:“腿没好,还在下面站这么久?我可一张椅子也没设。”
付书恒盯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老薛啊,你是喜欢功名大过利禄的人,我理解。只有和你平级或者高于你的人才能理解你,向下寻求理解是办不到的。这群人连小学都没读过,问的都是什么问题?他们思考不明白任何事。你背叛了少数能理解你的人。”
“我谈了恋爱,已经很被理解了;在外面做事就是做事,又不跟哪个群体谈恋爱。”
付书恒脸上有块肌肉抖了一抖,咬牙道:“你要这么对我说话吗?我没上来就给你一拳,还是在以朋友的身份劝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这个沽名钓誉的狗东西。”
薛莲山听了这个评价后笑了一笑,摆手示意吉恩跟上。
吉恩的驾照还没考下来,他知道不能对这黑小子要求太高,只要不偷、不抢、不打人、不耍流氓,已经比他认知里的大多黑小子都好了,因此练就了一颗宽容的心。
吉恩也逐渐感受到了他的宽容,话越来越多,“你刚才在台上说啥?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刚才说广东话,不然,台下人可能听不懂。”
“他刚才说啥?”
“他也说广东话。”
“结果你再回复他,我又能听懂一点。”
“因为我又用回你最常听到的国语了。”
“为啥你对着说广东话的人又说国语了?”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可以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让他去仔细听。”薛莲山说,“今天金小姐会回家,你去哥伦布大道把上回买给我那个朗姆酒口味蛋糕再买一份,还挺好吃的。”
当天塞缪尔也没课,要送金雪池回家。金雪池无可无不可,他又说:“我爸爸告诉我,唐人街不久前发生了一起针对白人的暴乱。我相信肯定是有,但是因为你,因为我曾亲自去过,我愿意更深入、更平等地看待这个社区。”
金雪池说:“是真有,建议你别去了。”
“我想送你怎么办?”
“那送吧,我会保护你的。”
塞缪尔听了简直陶醉了,觉得她太可爱,是从那条泥泞不堪的街里绽出的一朵小白花。殊不知金雪池说的是真话,最近局势紧张,薛莲山让她时刻在书包里放一把勃朗宁。
不知道她会被环境影响成怎样的人呢?
坐在船上时,他缓缓地开了个头,“雪莉,我认为你不适合再跟你那个表哥住在一起了。一来是你成年了,他也没娶妻——他这个年纪的人没娶妻不太正常,其中必有缘故。二来,他那手是怎么没的?”
金雪池望着海平线,不吭声。她不吭声塞缪尔就愈发坚定,“他会喝酒打人吗?你......你搬来和我住吧,我攒下一些钱了,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个公寓。”
摆渡船上层的露天座椅又小又近,两人几乎是胳膊贴着胳膊,然而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中,金雪池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只有吹来的风。她想任何一个和薛莲山说过话的人都不会怀疑他有酒后打人的爱好......这样都没法让你放下偏见吗?
“我们中国人结婚前不和非亲戚关系的男性同居,你要和我结婚吗?”
“我原来有点想,现在又不知道了。”
“不知道?”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那么爱我。”
金雪池毫不迟疑地说:“我爱你。”
此时她却想着另一个人。原来这句话真是想说就说,你这样不带感情地说过多少次呢?
进了唐人街,因为塞缪尔一看就是有钱的白人,被暗娼塞了几张小卡片,愤然离去。金雪池放慢脚步乱转,决定买点炸薯条,因此也看到了薛莲山到处贴的海报,因为时间紧、费用低,海报的排版布局和暗娼递来的小卡片差不多,连张图片也没有。
他要自己演讲,她不意外,他说起话来煽动力很强,能把支持别人选举讲得像自己的选举一样。只是你为什么要放弃参与,为什么又回心转意?你想了些什么,为什么让我一无所知?
回到家时,他还在聚义堂,她就先开始吃蛋糕。九点时他回来了,因为家了烧了壁炉,进门便把帽子大衣一挂,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微笑着望她。距离产生美,他想她这一周肯定是在好好学习的,真辛苦啊!
金雪池望着他也微笑。旧金山真是适合他居住的城市,四季温差不大,都偏于寒凉,可又不至于太冷。因为瘦的缘故,他穿厚衣服更好看,现在终年都可以穿厚而不笨重的衣服,譬方说身上这件灰色的圆领绒线衫。她真有心去摸一摸。
然而薛莲山一开口就是:“你的论文......”
“唉。”
“妹妹,你知道宾夕法尼亚大学吗?我最近了解到肖恩是那里的校董。如果我弄到一封推荐信,你有极大的可能去那里读PhD。”
金雪池感觉他一天一个点子,“还读啊?”
“为什么不?工作也找不到,你也不差钱和时间。”
“但是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边读一边结婚,不冲突。”他干脆道,“就这么决定了。咳,你不要挂科,不要留处分,毕业论文好好写,研究生学校就很好,推荐过去没有问题。那边每年只收五到八名博士生,机会难得,千万珍惜。”
“但是......”
“我要去赶十一点的火车,走了。回来就是看你一眼。”他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说,“我不去接你你不要回唐人街,不是闹着玩的。我把顾堂主儿子弄到缅甸去了。”
他一阵风似地进来,又一阵风似地出门,提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因为里面装了便携式氧气机。金雪池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嘴里一口蛋糕还没嚼完。
贝西、吉恩对她依然敬而远之,她也不想搭理他们。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意思,第二天又回去,细细琢磨起论文。那论文毕业肯定是够用,但把她推荐到宾大去,人家教授一看要皱眉。她不能辜负肖恩和薛莲山的背书。
那张字条依然在:前程似锦。
过去很多年了,纸张变得脆而泛黄,她得想个办法保存,就拿去问塞缪尔。塞缪尔隔天带给她一个相框,尺寸大、占位置不说,放在行李箱里一挤就碎了。反正在她真正需要时,他总给不出解决方案。
她最后找到了一个提供照片覆膜服务的照相馆,让店家用明胶涂层封装起来,依然夹回词典里。这本词典她已经不怎么翻了,因为用不着。但在收到这句祝福时,她的年轻、迷茫和对世界的一无所知,还历历在目呢。
李熙贞这个差出得真长,一个月了也不回来。他们实验室也出了趟差,去费城的某个医院拿一组实验数据。一路上塞缪尔和她有说有笑的,她觉得这男人在男人堆里的也算是拔尖的了,因为她跟绝大多数男性几句话都说不来。塞缪尔对她来说不完美,她对于塞缪尔来说也不完美,生活就是这样。
开房时,塞缪尔开了两间房,三个男生挤一间,她一个人一间。因为她说过婚前不同居。
他来敲她的房门,“要出去逛逛吗?”
比起移民文化浓郁、自由开放的旧金山,费城就严肃得多,是仅次于纽约和芝加哥的大城市,1776 年《独立宣言》、1787 年美国宪法均在此签署。两人一走出门,塞缪尔又开始自顾自地谈古典音乐,因为这里的古典音乐、戏剧都特别发达。
金雪池不太自在,因为街上几乎看不见亚裔、墨西哥人的面孔,几乎全是欧洲移民。老有路人看她。塞缪尔对于她作为少数族裔的体验是浑然不觉,要是有人投来目光,他只觉得自己帅。
到了饭店,他们找了家餐厅准备吃晚饭,服务生居然不许金雪池进去。
换了一家依然不许,塞缪尔有点生气了,插着口袋跟对方争辩起来:“又不是一群中国人进来,她是跟着我进来的,她是我的女朋友。如果你们拒绝她,你们拒绝的是我。”
“不好意思,先生,这是规定。”
“法律规定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一条?”
“是本店的规定,法律确实没有这样规定。先生你可以再换一家。”
“岂有此理——”
大衣被人拉住了,他一回头,就看见金雪池在背后站着,刘海、衣领子挡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东方女人不用嘴说话,用眼睛;金雪池的眼睛也不说话,沉沉一滩黑水。
因此塞缪尔永远拿不准,你感兴趣吗?你生气还是无动于衷?你想吃还是不想吃?
你爱我还是不爱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现自己的态度给她看,转身正欲继续理论,金雪池说:“你让他打包就好了,我们带回去吃。”
她记起宾夕法尼亚大学就在费城,在这里上学,处境会比在旧金山还困难,还没有薛莲山在身边,一时又想退缩。可是他找肖恩要封推荐信不知要费去多少口舌、笑脸,他和她一样脸皮薄,只是更能忍。
想起他,冥冥中就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脊背上,冰冷、粗大、沉默,已经死了,但是永远与她同在,在她软弱时给她支撑,在她停滞时推她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