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慌。”薛莲山再次拧了钥匙,“离合踩到底,油门稳在半格,慢慢抬,感觉车身在抖就再给一点油……”
吉恩的左脚缓缓抬起,车身果然开始轻微抖动。然而右脚还没给油,左脚已经完全松开,车子往前一掺,薛莲山差点向前扑到操作台上,咬牙切齿道:“挂二挡!我十秒钟前才说了雪佛兰没有同步器,换挡要顿一下——”
吉恩听到指令,忙不迭地去掰档杆。耳边扎来一道齿轮摩擦的尖声,他意识到有点不对,但急着照做,对抗着巨大阻力、硬生生把挡杆拽到了二挡位置。
薛莲山猛地拍了一下操作台,“踩离合!你现在踩有什么用?刹车,刹车!你踩的是油门!”
雪佛兰已然像野马一样加速冲出去,吉恩想再换踏板,然而左脚却死死踩着离合没松,车子在二挡的转速里疯狂轰鸣。薛莲山探身一巴掌打在他腿上,他两条腿都弹开了;前者又迅速拉起手刹,然后用力向右掰方向盘,心里犹然腾起一股火气——这两个动作本来可以同时完成,偏偏他只有一只手。
“踩最右边的!”
这次吉恩听懂了。车身剧烈地顿挫了一下,发动机发出哐哐闷响,速度却在一点点降下来。薛莲山死死按住方向盘,不让车身跑偏,直到车子停在了离土墙还有一米的位置。他下车绕到车头看了看,毫发无损。
差点就要换车了。他一点也不想考虑换车的事情,恨不得把这辆雪佛兰坐到天荒地老。要换,就要一辆辆去对比那些他负担得起的车子的性能、构造,多么美好的过程,可是买回来不归他开。
这时候吉恩也下来了,惶惶然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问:“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回家找妈妈去。”他扭头望向站在一边的金雪池,“过来!”
金雪池嗟叹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只能硬着头皮坐进去。薛莲山好歹不明着骂吉恩,但要是自己这么乱开,他能当场吃了她。坐下后,先把背后藏的一束花掏给他,“欢迎回家。”
薛莲山哑火了,两人静静地坐了片刻,花香渐渐释放到了密闭的车内。
他再开口时语气很平和,介绍了三块踏板,然后说:“现在我们把车开回去。挂倒挡,离合踩到底,挡杆向左向后。好,听到声音了,慢慢松离合,方向往右转半圈,车尾往门口靠......”
他说得很详细,金雪池也很配合,把车倒出了篮球场,上了一条无人的公路,以极缓慢的速度往回开,中途只在较高的马路牙子上蹭了一块漆。他时不时伸手托一下方向盘。
开着开着,金雪池发现好像不是回家的路,他在把她往海边引。
夜里雾气大,能见度低,浪花拍打岩石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安闲若定,不是对自己新手上路多有信心,而是因为他在。只要听话,势必不会冲进海里。同时她也算是得了些乐趣,琢磨着他的指令,对于驾驶技艺渐有所悟。
一个小时后,他让她拉手刹停车,下去在公园门口的推车上买了一份薯条。
“其实不是故意要留剩饭给你,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吃了。最近几天作息不规律,中午没吃,下午就吃得早。”
“噢。”金雪池说,“没关系。”
“要不要辞掉吉恩?”
“算了,把人家大老远地喊过来了。”
“我的咳嗽一直没好哦。”
“听出来了。”
“妹妹,我......”他忽然侧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上还捏着一根薯条,“我也不想朝你发脾气,可是朝别人发脾气,别人立刻就不喜欢我了。小桂就不喜欢我。”
“小桂不喜欢你?”
“你要笑话的。但以前我明显感觉到她爱往我跟前凑,这次我住在他们家,送什么都是定青进来,她——许邦尧也在那里——她成日围着邦尧转。我也不是说要她怎么样......她肯定觉得我很丑,缺了一只手,躺在那里一直喘气......”
“谁说你丑啊?”金雪池几乎是惊骇地大叫起来,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过,“谁说过这种话?”
“肯定就是这样。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金雪池当即道:“我把论文赶一赶,下周五我们就出发去找小桂,当面让她——”
“不。”薛莲山忽然有点后悔跟她说这些,也有些尴尬,“你吃吧,薯条要冷了。吃完了把手擦一擦,我们回去。”
她没滋没味地吃了几根,把手指上的盐粒捻来捻去,又问:“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平常很乐观吗?”
“你平常很克制。”
薛莲山望向远方,这时才领悟到一个词——悲欣交集。
他指挥她把车停到车库里,两人窸窸窣窣地上了床,她贴他贴得很近。他摸着她的头发,忽然问:“你是非要孩子不可吗?”
金雪池眨了眨眼睛,“对。”
他笑道:“你们广东人!你不会还要拼个儿子吧?”
“那无所谓。”
“可以问问为什么吗?我暂时没从你身上看到母性的光辉或者责任心之类的东西......”
“因为我和老豆之间的关系太好了,是其他情感不可比拟的,我很怀念。假如有孩子的话,我和我的孩子就会像老豆和我一样,互相爱来爱去,好像我和老豆之间的纽带得到了延续。我就会变得更幸福。”
“亲子之间感情好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你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去赌一个未可知的结局,如果没有足够的责任心,中途撂挑子,不仅没有爱,还会生恨。”
金雪池不置可否,“其实你很有责任心。你能当个好爸爸。”
“我当不好,也不感兴趣。”
“你对我做的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啦。”
“因为你是年轻美丽的小姑娘,我对你有所图。我就是有一百个孩子,也不可能有一个像你这样优秀,在他们身上花时间精力是得不偿失。”
金雪池并不试图证明他的思想有问题,却说:“你爸爸肯定对你很坏。”
他喃喃道:“你要对我好一点。”
金雪池呼吸一滞,觉得自己抛下他简直是战犯级别的罪人,连忙在被窝下摸索到他的手,骨头外绷着一层皮,皮上是凹凸不平的缝合疤。她对着那疤又摸又吻,忽然还用嘴包住了。
薛莲山想起付书恒用嘴包猫头那一幕,又诧异又好笑,好像她对他的爱里还有很多怜的成分。
“我对你好。”她最后把他的手按在脸边,“你放心。”
当晚他戴面罩睡觉,金雪池没说什么,半夜偷偷爬起来给他调小。没想到他下半夜居然直接憋醒了,又偷偷地调大。
金雪池第二日起来根据氧气瓶的气压推算出此事,觉得很不妙,他的身体居然到了在这一点变量下都能感知到不适的地步。然而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照例日理万机,一大早去公司,然后去移民局申请许邦尧的签证,然后回家,把吉恩抓出去练车。顺便也抓上金雪池。
一个月后,吉恩的驾照没过,金雪池的驾照过了。
当天下午薛莲山要参加一个集会,她自告奋勇说送他去。虽然就在唐人街内,步行也能到,薛莲山还是答应让她送。结果停车的时间比开车的时间还长。
“我早该想到不好停。”她懊丧道,“你先下吧。”
“来得及,你慢慢停。”
他们正在一条曲折的小巷子里,左边停了一列车,右边是店铺的后门,堆了一些集装箱、手推车之类的杂物。
金雪池开得奇慢无比,生怕蹭到左右。过去在国内一个月才能看到车的数目,在美国大马路上一眼就能看到,好处是马路也四通八达,坏处是难得停。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车位,这时候后面忽然来了两辆别克,嘀嘀叭叭地按喇叭。金雪池不受其扰,全神贯注地一点点移车。这车的速度不好控制,吉恩开时就往前一蹿一蹿的,她总是很平稳。
三分钟后,后面的车叫道:“Piggy tail!”
她总算向外瞟了一眼,“唐人街怎么进洋人了?”
“因为这个集会就是兰金的公开演讲。”
“兰金在唐人街演讲吗?”
“对,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开吧。”
“你帮忙看一下吧,我感觉真要迟到了。”
“好,那你倒——其实你做得很对,就是怕撞上。还有余量,再倒一点,再倒——哎!”
她一下又倒多了,撞上了一辆车的后灯。薛莲山还没开口宽慰她撞福特赔得起,后面的洋人下车来敲窗户,她没搭理,洋人忽然对着门就是一脚。两人在车里都是一晃。
薛莲山立刻解开了安全带。金雪池忙按住他,“别下车!”
“我知道,你爬到后面去,我来。”
金雪池于是解了安全带爬到后排,他跨到驾驶位,两人乾坤大挪移一番,他坐下去,慢慢晃着方向盘把车停进去了。
别克通过时,副驾驶位上的人又骂了一句。金雪池隔着玻璃比了个中指。
趁洋人停车的时候,他们火速下车,在福特的雨刮器上夹了一张纸币后往会场赶。
会场设在露天的一个十字路口,路口都被白人警察封锁起来了,中间搭了一个露台,正对着摆了二十多张白椅子,贴了姓名。剩余观众水泄不通地挤在周围,大声讲话,一片骚乱。
两人只好分开,他入了自己的座,一直往路边望。路边站的都是灰扑扑的劳工,总觉得她在那里不安全。
金雪池也往他那边望,因为芳樽坐在他前面。
此时芳樽正好回头,两人对上视线,都像吃了苍蝇。薛莲山不说话,芳樽主动道:“不好意思,你现在习惯一只手了吗?”
戏子就是戏子,说话太没水平了,薛莲山听了气得想笑,“习惯了怎么样?没习惯又怎么样?”
“关心你一句,你他妈的什么态度。”
旁边几人都闷声笑起来。芳樽的座位在第一排最左边,虽地位特殊,但隔大家比较远,他自己也知道大家是怕他而不尊敬他的,一扭头又靠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