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金入场后,会场渐渐安静下来。他在上面讲,唯有薛莲山在下面吭吭地轻声咳嗽,加上麦克风效果不佳,他自觉是很吵人的。
“哎,”他拍了一下旁边的付书恒,“我到边上去。”
“做什么呀?”付书恒拽住他,“坐着呗。”
“你听得见?”
“我根本不听,这啥实质性内容都没有,就在回顾劳工历史。”
“所以你还是听不见。得了,总有人要听的,我站出去。”
付书恒在下面踩他的皮鞋,他闪开,猫着腰跑去找金雪池了。
金雪池听得很认真,她对自己不知道的一切都感兴趣。旁边挤成一团的、货真价实的劳工表情茫然,虽然讲他们的故事,但他们大多听不懂英文。
薛莲山一时很感慨:讲的是他们的故事,其实也和他们无关。倘若民主党按唐人街提出的条件,降低贷款门槛、允许在白人地界买房子买门面,他们也贷不起款,买不起房子,获利的是双方商人。
他们唯一值钱的就是时间,既如此,何苦在好天气里把他们都叫来。
这时后排听众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在说话,人声不齐,几秒钟后,迅速统一成了“equal”。兰金在干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既然进了一个白人,他们就要用仅会的几个词汇表达诉求。
兰金说:“各位先生们,平等正是我们在谈到的话题。现在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平等,但通过我们的共同努力,可以有序推进……”
顾襄秋有维持秩序的任务,不得不站起来,指挥聚义堂的人把乱喊的赶走。结果劳工反而起了劲儿,越被镇压,嗓门儿越大,兰金说什么完全听不见了,排山倒海的都是equal。
顾庭新见状,往天上放了一枪。
人群误以为是在朝他们放枪,整体地一缩,然后不知道是谁开了头,向露台开了一枪。
薛莲山当即一推金雪池,“走!”
身后已经大乱。
白人警察见他们胆敢向兰金开枪,立刻掏枪还击。顾襄秋眼见不对,又去拦警察,“别打!你们掩护兰金先生撤离,这里我来管!”
警察也不认得他是谁,一把将他推倒了,见对方人多、己方人少,直接扔了□□。
人群四散逃窜,一批人摔倒了,另一批人踩着他们过去。子弹织成密密的网,呼啸之下,“equal”震响云霄。
两人跑得早,成功撤离,没有陷入踩踏的险境。但是从这边绕不到停车的地方,只好另择了一条路走。
金雪池问:“劳工怎么会有枪?”
“自制的,从墨西哥人那里很好买。说到底是顾襄秋组织得不好,要么限制入场人数,要么搜身。”薛莲山叹道,“不敢相信他一把年纪就把事办成这样。这下好了,又跟白人结怨了。”
“你的好朋友呢?”
“谁?”
“付先生,出来了没有?”
“哦,”薛莲山听到她字正腔圆用“好朋友”这个词,觉得很可爱,“我也不知道,但我们总不能回头去找吧。”
“你要是想找,我可以陪你。”
“谁想回去挨子弹,快走吧。”
他们回到家里,贝西和吉恩似乎大松一口气。关心他们是假的,雇主死了会失业是真的。
第二天顾庭新来电话,那排白椅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居然只有他躲过一劫。现在局面一片大乱,希望他来帮忙。
“庭新,”薛莲山说,“九月初我就和你爸爸说过,我不出钱、不参与。今天不过是作为邀请嘉宾出席。兰金找我问话,我是一概不知;警察找我问话,我也是一概不知。”
“我知道——三叔,他们现在让我去警察局!我一走聚义堂就没人了!”
“你爸爸呢?”
“他肩上中了一颗子弹,抢救去了。”
薛莲山原准备再逗孩子几句,忽然想起他害怕密闭空间,而顾襄秋居然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因为肩上中弹进医院,又不是有脏器的地方中弹,抢什么救?如此庸俗的两人,却能父慈子孝,让他不可思议,“正是老当益壮的年纪,克服一下。”
挂了电话,一扭头,金雪池正在旁边双眼平视前方地偷听。被他发现了,她只好问:“你又不参与了?”
“你论文写完了吗?”
“论文不是家庭作业,几个小时就能写完的。不要催。”
薛莲山笑道:“皇上不急太监急,你在家根本不学习。”
金雪池只好起身离开。几分钟后顾庭新再次打电话,说白人警察已经聚集在唐人街门口了,要彻查枪支。无证持枪本就违法,原来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出了这种恶**件,非治一治他们不可。
薛莲山这会儿就坐不住了,因为自己家里就有三把手枪、一把猎枪。
他只好以聚义堂的名义出面交涉,说内部处理,后天就把私藏枪支的人交出来。
警察也不想进来,真要大张旗鼓地抓华人,不免一番火拼,得不偿失。但是白来一趟也不可能,要收一笔保证金再走。
正说着,付书恒拄着一副拐杖荡进来,一见他,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哎,老薛,你还好吧?聚义堂少主到处打电话,硬是把我从医院里催出来了!”
“我好得很。”薛莲山签支票垫上了钱,起身缠着付书恒往外走,“腿断了?”
“我当时都没站起来,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真晦气。警察说什么?”
“说让我们后天把肇事者交出去。”
“当时聚义堂抓了一批,二三十个,不知道能不能让警察消停、让兰金满意。兰金的秘书刚打电话开说取消公开演讲,并暂时不愿意见华人代表。”付书恒冷冷地哼了一声,“下次碰到这样的好机会不知道还要多少年,一群穷鬼,耽误我的好事!”
路边停着付家的车,薛莲山帮他把车门打开,待他摆好拐杖坐进去,弯腰扶着门框道:“一切由我处理,不要操心,回医院好好休息。”
付书恒特别感动,因而叮嘱道:“随便敷衍一下算了,反正也不干你的事,别给顾堂主擦屁股。”
薛莲山知道自己是确确实实在擦屁股,但他自认为和付书恒之流不同,他不是个庸俗的奸商,他还有理想。
聚义堂里光线被耸立的高墙压得很暗,人员急急穿行,因为没有主人,显现出一派乱像。顾太太出来迎接他,用丰腴的双手握他的双手,握到桡骨后尖叫一声。薛莲山赶忙用左手把她的手背拍了拍,笑道:“关起来的人在哪里?”
“真不好意思,我太失礼了——在地牢。”
“没关系。吃了饭吗?”
“我吃了,你没吃的话,还可以叫厨房再开一桌。”
“不是的,我问他们吃了饭吗?”
“没有。你要问话吗?”
“麻烦太太给他们一点饭水吧,我没什么可问的,我直接去档案室。”
档案室积尘已久,不常有人进来翻阅,薛莲山进去前用手帕蒙住了口鼻。
当年顾襄春提议建档案室,因为移民局里的华人档案大半是假的,三亲六眷地乱攀关系,他认为华人有必要整理自己的档案。一百年后,子孙不至忘记自己的家世、祖籍,不至于是无根之萍。
因而可以翻到这样一条记录——薛莲山,上海人,父薛鸿禄,母白晓莉……
当时顾襄春强逼他先交一份档案做表率,他就胡编了个“白晓莉”,总不能说母亲身份卑微、与自己的缘分又淡薄,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
现在看来,这名字编得过于摩登,光绪年间的女性大概率不叫这个。
顾襄春发现了没有呢?
总之顾襄春没揭穿过。他那年二十岁,不适合当面揭穿,时机到了,自然就懂了。美国要抹去我们的历史、掩盖我们的存在,你自己也要抹去自己的历史、掩盖自己的存在么?你很以自己的来路为羞耻,但你的来路不重要么?
薛莲山现在觉得自己年轻时有点装,叹了口气,把旧档案揉成一团,写了份新的还回去。然后再根据工程项目一一翻起报道过的、劳工的档案。
一夜过后,他想出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对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交几个人出去,警察非冲进唐人街不可。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吃饭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吸点氧,一天不吸头晕目眩。喘过气来了,一睁眼看到金雪池,还以为是做梦,“今天星期一,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她期期艾艾地把屁股挂在床边,“我想每天回家住。李熙贞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在寝室好无聊。”
“这算什么理由,你是小孩子么,一个人过不了夜?”
“我在家更能静心学习。在学校,塞缪尔一天要找我两三次,晚上还要拉我散步,我根本静不下来。”
“没见你在家学习过。”
“刚才就在学,这不是听到你回来了。”
他干脆道:“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金雪池有点生气,“老豆也没管过我学习上的事,你怎么总提?我难道会让自己毕不了业么?”
他震惊道:“有几个中国人能达到你现在的高度?你不想着做出点成就,但求一个毕业么?”
“我一开始读大学只是为了去北方玩玩,现在依然是为了在美国玩玩,玩的途中顺便学点东西。薛先生,你何苦逼我做不喜欢的事?”
他听着又喘不上气,觉得她真可恶,顺风顺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珍惜。这样漂亮的脸蛋,他不买油霜她就不护理;这样聪明的头脑,他不催促她就不往里塞正经东西。倘若两个人身份置换,他能比李熙贞还努力,在成为青史留名的学者之前不会瞑目的。
金雪池见他又咳起来,想起自己承诺过要对他好的,连忙拍了几下他的背,“好,好,我听你的话,我回去。”
他拉住她,“今天算了,太晚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金雪池轻轻地把脸枕在他腿上,他不动,她又轻轻抓起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他于是动了,大拇指在她薄而柔软的眼皮上揩了两下,能感受到底下的眼珠并不抖,不怕他伤害她。
胸无大志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证明她幸福。
他有点无奈地想:那也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