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青和小桂被他的突然来访弄了个措不及防，因为他们刚刚打完一架。好在薛莲山因为精神恍惚，没有关注到，只是蹲下给满地爬的囡囡打了个招呼。
他一蹲下，小桂就向定青使眼色，定青不用她使眼色也发现了，一张嘴越抿越紧。待他站起来，定青向前一步，攥住他的袖管子低声问：“薛先生，你的手——”
薛莲山抽出手臂，“一会儿再说。这位是许家的大少爷，还记得吧？”
许邦尧连忙道：“不敢当，叫我邦尧就可以。”
“你让人给邦尧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这些时候他就住这里，好生照顾，等我通知。现在就去帮他找一身干净衣服。”他又转脸望向小桂，微笑道，“有没有热水？”
三个人都忙忙碌碌地跑开了。他在木棚下极目远眺，漫天沙尘，使得视野里是一片蒙蒙然的昏光。远方的山脉、公路、树林等壮美宏大的都在夕阳残照下敷上红妆，壮美的更壮美，凄婉的更凄婉。
有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既不回国内，也不去美国，就在这里做个闲人，谁的忠孝礼义都和他不相干。
此生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他没有等大家一起吃饭，找到自己的房间就躺下了。几分钟发现没法这样完全地休息，还得用被子把后背垫起来，思绪纷乱，头也是疼的，只觉得身体一直顺着被子往下滑。十年下坡路还远远没有走完，一站之后，还有更惨痛的一站等着他。停下来吧，别走了。
床对面是一个红木衣柜，油亮亮的漆映着他的倒影，因为头疼的缘故，他看那影子像在蠕蠕地动，挣脱下地，居高临下地伸出手。一个无论是衣着还是人都相当漂亮的薛莲山，一个完人。而真实的薛莲山满脸都是汗，滑得几乎平躺在床上，挥手去挡他：别他妈欺负我了，你还有两只手，我有什么？
他的手被来人抓住、摆在身侧，忍不住叫了一声。定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桂把热水打好了，我帮你擦一擦。”
薛莲山哧哧呼呼地喘气，任由定青帮忙脱了衣服擦身。把他收拾干净后，定青又端了一碗骨头汤面进来，“吃几口吧，我喂你。”
“放着吧。有我的药吗？什么都行。”
定情答道：“什么都有。”
他找药去了。缅甸买不到这些西药，要是有，就是从香港带来的。
薛莲山的思绪在这里定了一定，然后一路驰远。喝完药，又问有没有安眠药，他现在但求睡一觉。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他把定青召进房嘱咐几句，定青就开着卡车出门了。小桂领着许邦尧去看他，笑嘻嘻道：“这弟弟太能吃，光是饭就吃了三碗，还有一盘牛肉、两只肘子、一盆蛋花汤......”
许邦尧一张黑脸越来越红，嗫嚅着说了句什么。薛莲山笑道：“你们又不缺这几碗肉，邦尧好多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实在遭罪了。小桂，你先去忙你的，我和邦尧说几句话。”
他床头没有凳子，许邦尧觉得坐床上也不太合适，遂蹲在了床边。薛莲山拍了一下他的头顶，示意他直接坐，“资委的工作你肯定是丢了，不止如此，回去可能还要受处罚。往后打算怎么办？”
“在这里找一份吧。”
薛莲山点了点头，觉得再给他一笔钱也就差不多了。这时候许邦尧轻轻坐在了床边，虽然动作慢，仍能感受到床架在下弯。他打量着年轻人的背影，是个健壮的好小子，脑筋一转，忽然问起了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和胡小姐的婚约如何了？”
许邦尧轻声道：“因为我家破产，她家里写信来解除了。”
这话题莫名其妙地插进来，似乎也就轻飘飘地过去了。话题又回到工作上，只不过这次薛莲山说：“愿意跟着我吗？”
“跟你去哪里？”
“美国。”
许邦尧心里一跳，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度过了两年自力更生的生活，他习惯了走到哪里算哪里、做到什么算什么，突然又冒出了一个人愿意管他；第二反应才是不安，明白他不会引颈就戮。
你要与资委为敌吗？这可是......这可是......可是谁是小人、谁是君子，他难道看不明白么？当初选择站在薛莲山这边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舍命陪君子的准备。
“听说办美国签证的条件很苛刻，太麻烦你了。”
“还是那句话，你值得。只有一点，你需要一个合法身份。你没有大学毕业，申请学生签证肯定是不行的，只能依附我入境。我在档案上和一对顾姓兄弟结了纸兄弟，如果说你是我弟弟，顾姓兄弟还得认你做平辈，他们年纪有点大了，与你素昧相识，我想大概行不通。所以只能往下一代延，说你是我儿子。”
许邦尧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文化，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薛莲山又说：“你要是不同意，我也理解。但这只是一种生存策略，不算辱没先人。你父亲在天有灵，比起看到你四处流离、打工糊口，会更希望看到你有好的发展。什么时候国内的局势稳定了，你也可以再回去。”
“薛先生，”他慢慢地说，“不谈这一层，认你做父亲，怎么能说是辱没先人。”
薛莲山听了这话也不意外，“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我会回去一趟，尽快办手续。”
这就决定好了？“薛先生......”
“怎么？”
他憋了半晌，“我能带给你的价值并不多，还请你想好......我还欠你钱，去美国肯定是所费不赀的......”
薛莲山笑起来，“好孩子，辛苦你了，你什么都还清了。”
一周后，他走了。登船时许邦尧似乎是有预感，掏出一把瑞士军刀送给他。
这把小刀是许豫生送给他的，当年价值不菲，现在大概也很值钱。他一路携带着，抵御了盗匪歹徒、砍了树枝生火、割下放了十几年的腊肉吃，用处多多，而它锋利如旧。
他道：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临行泻赠君，勿报细碎仇。
薛莲山没说话，只是笑。
新任特派员一行人在腊戌丛林里遭遇了掸族武装，全部身亡。缅甸本来就是枪支泛滥、盗匪横行的国度，英殖民政府都管不动，李啸风鞭长莫及，只能认栽。他发了一封信给薛莲山，说五万美元已收到；原来打算让人来接替你，没想到遭此横祸，只能委屈你多干一段时间了。
薛莲山回信说：怎么早不告诉我呢？我要是知道，有办法保障他的安全。也请李副部下次选人的时候再审慎一些，连旧金山都走不到，想要接替我的工作，恐怕是很困难啊。
他写信时心里冰冷冷的，知道是覆水难收。
回到旧金山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付书恒那里，挎着一个藤编的篮子。付书恒一段时间不见他，披着睡衣就下楼，“哎哟，老薛，你做什么去了？我告诉你顾堂主当上华人代表了。他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典型，不当代表，他觉得我们是挑战他的权威；当了代表，又鸡毛都不做——”
薛莲山把篮子轻轻搁在地板上，“去缅甸有点事。猜猜这是什么？”
付书恒把薄毯子揭开一看，篮子里赫然是一只小猫，灰长毛，蓝眼睛，一见光就咪地叫了一声。把它抱起来细细打量，它的四只爪子均为纯白色，是伯曼猫最著名的标志，民间称为“四蹄踏雪”。这种猫品种珍稀，在市场上很难买到，只有缅甸才有。
他凝视了伯曼猫片刻，忽然张大嘴，轻轻把猫头包了进去。小猫咪咪咪叫个不停。他非常沉醉地含了几秒钟的猫头，方才撤回嘴，啧啧道：“这在缅甸也不好找吧？”
薛莲山被他的动作震撼了，“嗯，没有卖的，谁家的伯曼猫生了崽子，买家就去他家里抱。我也是听说了有一位仰光的太太家里有，跑到人家家里抱的。”
付书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坐，留你吃顿饭。”
他想快点见到金雪池，拔腿就走。
回到家，贝西和吉恩热热闹闹地迎上来，金雪池不在。他一下子感到非常落寞，虽然吉恩是个畏手畏脚的小个子，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但他还是决定：如果她今晚十二点前往家里打个电话，就把吉恩辞掉。
但是她没有打来。
金雪池是这样想的，他好端端地回到旧金山，那她不打也没关系；如果他没有回来，她打也没用。打与不打，只是早知道他回家和晚知道的区别。这几天忙着开题，她就没打。
到了周五，她需要知道自己是否回家，于是就打了一个。贝西对她不甚热情，因为她不待见吉恩的缘故；但听到薛莲山回来的消息，金雪池不计较。
“那我晚上回来吃饭，大概七八点钟。你们先吃，给我留一点就行了。”
对面几秒内没说话，有人接手了话筒，她听到喘气声。
“嗨，”她说，“你回来了。”
薛莲山说：“我回来三天了。”然后啪的一声挂了。
金雪池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还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束花。到家已经八点多，贝西把菜给她热了热，解释说薛先生和吉恩到废弃的篮球场上学驾驶去了。他们这几天都如此。
彼时薛莲山正感到十分地恼火。
他一开始是轻声细语地教，也认为自己的表述很清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吉恩就是听不懂。一看到这张畏畏缩缩的脸，他又想到金雪池居然为这个黑小子跟自己吵了一架，心里不耐烦，声音就大了些。声音一大，吉恩更是乱开，往前蹿一寸，然后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