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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吹哨

焦头烂额地把论文大纲想出来后,金雪池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就是那个吉恩,陌生的男声。她问薛先生在不在,对方一句“he is gone”差点把她吓昏厥。

再三追问下,她听明白是gone到缅甸去了。

金雪池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去缅甸,但是他在病刚好后就独自出境到一个几乎谈不上治安管理的国家,让她十分担心。

但薛莲山就是这样,他要做什么,就自己做去了,不会跟她说。而如果她不知会他一声就直接跑到洛杉矶玩,他会暴跳如雷。他们的年龄差、相处模式、各自承担的责任注定了这段关系是没有公平可言的。

金雪池真没辙了,忆起他上次去缅甸被炸药炸了,比起这个结果,她宁愿接受一个黑小子。

薛莲山这次走得急是事出有因——他收到一封来自缅甸的航空加急信,原以为是定青寄的,一看字迹,发现是许邦尧。许邦尧没落款,只留了日期,是八月二十三日,嘱咐他在九月十日前务必到达仰光一叙。最快的航空信件也要十二天,现在已经是九月六号,这小子完全对从旧金山到仰光的距离没概念。

他只好立即动身。

最近唐人街在开会选华人代表,因为兰金对上次的状况很恼火,不想和太多华人接触,只跟一个华人深度谈判,付书恒问他参不参加。他最终还是决定弃权,怕要在缅甸耗上几个月,走之前就去银行把五万美元汇给了资委,附信说“自愿捐赠,请求宽宥”。

一桩心事从此了解,他想,见到那个正气浩然的小子,倒也有的可说了。

坐飞机到达仰光时,已经将近二十号。

许邦尧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唐人街,很狼狈,因为不会讲广东话或者闽南话,唐人街的同胞不太待见他,一个自称来自江南会馆的介绍人还骗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想去寺庙里蹭两顿饭、借住几天,半夜居然有和尚爬到席上来来摸他。

蹲在路边快渴死的时候,一个华人终于停下来看到他,看他一身腱子肉,穿得却破破烂烂,问他是不是短工。他不敢说自己待几天就走,要不然这几天的生计很成问题,就说是的,在找活干。那人便说自己这几天在搬工厂,工资日结,他可以来干。

这样一来,住宿和饭水才算有了着落。只是除了吃饭睡觉外,他当苦力挣来的钱居然一分不剩了,不知道苦力是怎么过日子的。

薛莲山不知道他住哪里,找他又用了一天半。找到他的那一天阳光灿烂,许邦尧晃着两条光膀子跑过来,背上是水淋淋的汗迹,头发、眉毛、嘴唇都被灰染成了土褐色。

“哎哟。”薛莲山瞧着他笑,“看到那个白色的塔庙了吗,华人可以在那里无偿过渡十天,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你进去问过没有?”

“薛先生,”许邦尧的表情很严肃,“我们借一步说话。”

薛莲山认为借步一般需要借到环境幽雅的场馆里去,但许邦尧把他引到工厂的化粪池旁边,张嘴就说:“我在资委那里请了病假,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但时间太久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异常。是这样,我不是外务联络员吗,虽然没有实权,但可以听到一些消息。李部长要换个特派员,大概已经上路了。”

他皱起眉,“我怎么不知道?”

“新特派员是李部长在读书时的学弟,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他,是他的亲信。李部长认为你不太听话,因为他发过三封信让你回去述职,你一直没回,而且你最开始的时候那样一走了之......”

“我当然不能回,我复信解释过了。走开一天,这边的资金就断了,他以为跟白人做生意很好做吗?他没有给过我一个角子的资金支持啊!我来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

“嗯,所以他说要换个人。”

薛莲山一口气上不来,“本末倒置!我在这边——我在这边——咳——”

“薛先生,”许邦尧抓住他的手腕,“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工作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他没告诉你,因为知道你不会把位置让出来,这回派了三十个人上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担心你的人身安全。”

薛莲山甩开他,疾步往回走。

他喘不上气,化粪池的味道熏得他更加喘不上气。不远处塔庙的大理石白顶上流转着圣洁柔软的色泽,这叫一个玉壶冰尺;太阳端在空中大放光热,这叫一个明镜高悬。没走几步,只觉得眼前发黑,赶在站不稳之前扶住一棵树蹲下来,额角密密沁出了汗。

我工作做得不好么?换谁也不能做得比我更好了。一年来,取得了起初完全拒绝和华人做生意的供应商们的信任,收购了两家工厂,业务转型为半进出口、半加工的公司,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现在草创初期过去了,资委不要他了。

那我的名誉呢?我的健康呢?我的手呢?

付诸东流了!

他试图深长地吸气,肺部似乎完全没有弹性,催动不了。许邦尧就听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急得直跳,“你别动,我去找大夫!”

他不知道哪里有诊所,跑了一圈,唯一问到的一间诊所不上门看病,要他把客人送过来。许邦尧差点急死了,他跑得很快,现在更是一路都在以冲刺的速度在跑,跑得他自己都喘不上气。

回到树下时,薛莲山正坐在树下阖着眼,似乎是缓过来了,脸色青白,手上攥着一支小注射器;身边的行李箱大敞,东西散落一地,其中可见几支便携式的橡胶塞小玻璃瓶。

许邦尧凑近看了看那支注射器,因为要确认是犯瘾还是发病、还需不需要叫医生,不得不问:“薛先生,这是吗啡吗?”

“任何一个……有耻辱心的中国人都不会对药物上瘾。”他仍闭着眼,“我没事,稍等一下。”

许邦尧讪讪地应了一声,帮他把箱子收拾起来关上,然后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发呆。

这棵树枝繁叶茂,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天空,深碧的掩映下,愈发衬得那零星几点蓝干净、澄明。无论世事如何,万古如此,齑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血液里的含氧量渐渐回升,薛莲山麻痹的头皮、手指找回了一点知觉,身上原来出冷汗,被风一吹,冷意更甚,起了一臂的疙瘩。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在这股战战的冷中清醒了一些。

“好孩子,”他喘息着说,“帮我提一下箱子。”

许邦尧连忙去提箱子,他勉强扶着树站起来,整理衣衫,掸去裤子上的灰,“让你看笑话了,我有肺病——放心,不是肺痨,不传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动身的?”

“应该是九月初。但我消失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疑心,提前行程。”

薛莲山点了点头,轻咳一声,“跟我来。”

他拦了一辆人力车去汽车站。进了汽车站,叫了一辆汽车送他们去勃固。许邦尧看得出他对这里的路很熟悉,皮夹里还有现成的缅币,虽然没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觉得理应如此,心里的包袱即刻就松散了,只是跟着等车、上车,几个月来的头一次,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从内地到美国寄信速度太慢,因为战乱,还不如人来得快。他又买不到去香港的船票,只能火车、巴士、牛车换乘着到达云南边境,被拦下来,说没有通行证。他不知道该怎么取得通行证,在镇子上问,有个人说有途径,收走了他的身份证明、将他塞入一辆卡车出了境。

许邦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成劳工卖出去了,仗着身强力壮,借口上厕所时打翻了看押他的人,逃到荒郊野外。迷了路,语言不通,身上只有一沓谁也不认的法币,他两天不吃饭,只喝露水,硬生生走到了一个村庄。村庄里有一个福建人说可以跟他换缅币,他知道绝对是换少了,可是有求于人,没办法。

攥着这沓缅币,他找了家馆子吃了三大碗白米饭,然后继续问路,找火车站。福建人说这里没有火车站,城里才有,到城里要坐五天的牛车。

他付了钱,坐上福建人的牛车,再一次被当做劳工卖了出去。

中间的经历许邦尧不愿意回忆了。他自认是奉公守法的好人,在两年的时间里,把本不该由他承担的债务一笔笔还掉——他敢走穿过坟地的夜路、敢见庙不拜,因为问心无愧。

但是那天晚上他手上沾血了,不是他的本意,他反抗太激烈,没控制住力气。

把视线从手上移开,赤土万里,霞光漫天,红天红地红尘世界。他牵着牛顶风往前走,沙子一把一把拍在脸上,脸上其实有泪,但很快就被扫干了。千金散尽、树倒猱散后,他的修行终于开始,因为蒙受父亲的荫蔽,比劳苦众生要晚二十年。但是没关系,来得及。他别的好处没有,就是意志坚定。

好啦,好啦,看上去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我也给办到了。

这么一想,许邦尧胸中又是一片亮堂,无忧无惧的,就算李啸风追过来枪毙他,他下去见了十殿阎罗,照样负手而立。没有包袱,睡也睡得香。所以上车不到十分钟,薛莲山居然听到身边人打起了呼噜。

他的头非常疼,各种各样的思绪冲撞着太阳穴,做不到像许邦尧一样心无杂念,更不想听到噪音。瞥了这孩子一眼后,他无情无绪地转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