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李熙贞洗完澡,金雪池掏出一个手持的金属电器,说叫吹风机,能吹头发。李熙贞不知道什么叫吹风机,单知道自己头发上有水,金雪池手上有电器,万万不可开机。
金雪池推她坐下,“不会把你电死的。”
然后一阵暖风就对着她的后脑勺袭来。浴室里本就温暖,香气全蒸了出来,既有李熙贞的、也有金雪池的,因为她们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浴皂。无形无态、相交相融,她茫茫然觉得是自己的灵魂飘在空中。
却听金雪池在这时谈起薛莲山,“我原来也怕触电,但他经常用,因为电吹风可以给湿头发做造型。他说我的刘海也可以吹蓬一点,我就也开始用。”
原来是这样,你越来越摩登是受他的影响。
“他会这样给你吹头发吗?”
“以前会。”
“以前?”
“失去手以前。”
李熙贞静默片刻,“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问......”
“我没法说得很详细,但他是替我受过。”
“好吧。”她喃喃道,“好吧。我也可以帮你吹头发。”
如果有人能为你失去一只手,我还怕触电,就太说不过去了。但这究竟是一种无聊的攀比,金雪池愿意为薛莲山做的事情,自然比会为她做的事情要多。
金雪池在学校把穿在里面的小衫当睡衣穿,在家有专门的睡衣,又软又薄,滑溜溜的,披在身上像流水,一问又说是薛莲山买的。李熙贞发现薛莲山在穿衣打扮方面是很讲究的,因为这套衣服显得金雪池的屁股特别圆、手臂和腿部的圆柱状弧线特别美好,像希腊雕像上的女人穿的衣服。
她说:“我总以为你瘪瘪的。”
这话薛莲山也说过——总以为你瘪瘪的。他见到她时她才十八岁,少女的体型;如今她二十四岁,是个女人了。金雪池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半张,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朝她一笑。
总以为你不爱笑,你现在笑的时候其实也多。李熙贞半靠在床头抚摸她的脸,触感又凉又光滑,像蛇一样。
因为她慌着去实验室,第二天金雪池六点钟就爬起来给她叫车,贝西有给她塞了一袋家里烤的巧克力饼干。送走李熙贞,她哈欠连天地想补觉,但先去看了薛莲山一眼,一看吓一跳,他又流鼻血。
她怕血往鼻子嘴巴里倒流呛到他,把他摇醒了,说:“你不要把氧气开那么大。”
薛莲山不正面回应她的问题,既然醒了,干脆起床,漱口洗脸去。金雪池跟在他身后进盥洗室,又强调了一遍:“你原来没有开这么大的,越用越依赖。”
“好啦,我这几天生病。李小姐走了吗?”
“走了。”
“我想了想,你要是不愿意和温斯洛普分手就不分手吧。我觉得他是很不错。”
“他太自以为是了。”
“年轻人有锐气没什么问题。除了这一点外,教养很好,而且毕竟是你们学校的博士,他看问题肯定还是有独到之处。”
金雪池知道他一直对有文化的年轻人很宽容,不知道宽容到了迷信的地步,“我暂时没发现。”
“他还愿意来唐人街挨家挨户找你,可见其诚心。在白人心里,唐人街和黑人贫民窟一样险恶,哪怕我们没那么贫。”
“走这几步可真是太为难他了。”
薛莲山笑道:“你到底什么态度?不是你不肯分手吗?”
金雪池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没做声。
当晚金雪池搬回主卧睡,并说什么也不许他把氧气开大,他久违地有点喘不上气,急道:“流鼻血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金雪池却道:“流鼻血不是大问题,但是你当心以后越来越依赖氧气供应,平时白日里都需要戴面罩。”
“没有那么严重。”
“你不认为我看问题会有独到之处吗?”
薛莲山乐了,哈哈笑起来,又呛得咳嗽。金雪池是他唯一不迷信的高材生,她在他心里总是个不太靠谱的小孩子。这会儿尽管他承认她说得对,但正是不舒服的时候,金雪池又是绝不会照顾人的,闹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就发展到下不了床的地步。右手跟着起哄,不存在的肢体疼痛无比。
他看了西医,这种现象叫幻肢痛,就是大脑以为缺失的那部分肢体还在。
他把金雪池赶出去,让贝西进来端药。贝西不如他在上海时的佣人或者小桂勤快,但很有工作热情,可以把一点小事干出热火朝天的架势;他尊重不同种族的性格特质,对贝西很满意。至少人家愿意琢磨中餐。
贝西叮铃哐啷地进来送了几次药、水、毛巾以后,趁金雪池不在,又谈起了她儿子的事情。怕金雪池突击进门,没讲几句,图穷匕见了,“这么大一个房子,我一个人有些应付不来,况且你需要一个司机。”
薛莲山一听“需要司机”,感到非常烦躁,“谢谢你,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
金雪池为了表示歉意,大展身手,做了一锅皮蛋青菜粥、鸡蛋羹和糖拌番茄。每当菜品小于等于三时,她就会花半分钟切一个番茄来撑排场。尽管鸡蛋蒸得坑坑洼洼、一点也不丝滑,他还是赞美她。因为此人学习速度很快,哪怕是她并不感兴趣、不得不学的生存技能,只要她想学好,很快就能学好。
“妹妹帮我一个忙,我左边那个抽屉里有个钥匙圈,你拿出来看看。”
她拿出来给他看,他择出一把,“明天八点之前送到公司,给传达室就可以。”
“好。”金雪池尾巴直摇,“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有点无聊,把收音机拿上来吧。”
她拿来收音机,调了一个名人访谈的节目。“还有呢?”
“我手疼。”
她也不知道不存在的地方疼该怎么办,总之是爬上床,揉捏他的残肢。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皮,里面包着截断的骨头,因为没有任何肌肉组织做缓冲,她真怕摩擦久了会破皮。金雪池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和他一起听名人访谈。
名人说,他一生中最感谢的人是他们家的黑人女佣曼迪。父亲忙于工作,母亲忙于交际,是曼迪照顾他衣食住行,陪伴他上学玩耍,教导他成为一个正直、高尚的人。某次曼迪要从八个街区远的鞋店取回他的新鞋子,然而被电车拒载,他所期待的派对很快就要开始了,曼迪就一路跑着去......
金雪池正听着出神,薛莲山说:“这个地方电台已经开始为民主党造势了。”
“啊?”
“兰金也有接触黑人的意愿。否则,一般电台不会出现这种内容的,会失去他们的主要白人听众。”
金雪池还以为他会想起那位汪妈,没想到他油盐不进。
薛莲山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蹚这一趟浑水,华商总会对于地方政府的需求在于降低唐人街商铺房产税、降低贷款限制和反歧视,因为行业性质,他在这方面的诉求还真不多,反歧视与其说是目标不如说是口号,一百年内都别想实现。他想谈的其实是别的条件。然而兰金肯定狮子大开口,这么大一笔钱,与其给他,不如用来支持抗战。
但他也不是没想起那位汪妈。汪妈没了,眼下还有另一位当母亲的黑人女佣。
缠绵病榻这些时日,贝西尽心尽力伺候他,锲而不舍地提醒他一个佣人不够,磨到最后,他松口说把你儿子吉恩带来看看吧。金雪池听了大为震撼,“一个坐过牢的黑人男性。”
“我这个黄人男性也坐过牢,好几次。”
“你那个叫拘留。薛先生,请不要开玩笑,他但凡多喝二两酒,这个房子里没有一个人制得住——”
“所以我说带来看看。”
“看完就赖着不走了。”
“妹妹,你什么时候管起家务事了?我心里有数。”
金雪池没辙了,他听她话的时候是在哄她玩,但她在这个家里事实上是没有话语权的。想来也憋屈,倘若嫁给了他,他说用黑人,她大半辈子就要每天和黑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虽然有无限的爱,但是爱里也有无限绵密的小刺。
“吉恩要是来,我就走。”她宣布道。
薛莲山点头同意,“你是该回学校做学问,在家里一点正经书也不看。”
金雪池二话不说,收了行李就走。
这些天贝西回家找吉恩去了,薛莲山虽说能下床活动,仍然精神不济,没想到金雪池真就抛下大病未愈的他走了!整个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死了怎么办呢?他原打算看一眼吉恩再挑个毛病说不行,报销他们的路费,给一笔小钱了事——他也不想雇黑人男性,但是金雪池居然如此冷血无情,他非膈应她不可。
然而金雪池的零花钱涨到了每个月两百。
金雪池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李熙贞目前那个课题组的组长,问能不能每个月给他一百,他给李熙贞,就说是课题组得到了国家资助,每个研究员每月都能收到津贴。组长见到这笔巨款,大吃一惊,种种顾虑下就是推说不合规范。
她遂找到塞缪尔,让他去说情,此计划最终实行成功。
李熙贞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百美元是普通美国男性可以用来养家的月薪,这笔钱直接使她完成了一个小的阶级跃升。可以给自己添置几件新衣服,可以吃临期面包以外的食物,可以兑成银子寄给远在满洲的亲人,最重要的是,无需再去打工,可以腾出更多时间。
她宝贵的青春与才华终于可以不必浪费于洗碗槽里,在命运的一下轻托后,一飞冲天。
因为有了整天的时间,她迅速承担起项目组的主要任务,并在四个月后因表现优异被举荐到一处基地受训,为生计而南辕北辙的人生轨迹从此被修正。
那都是后话了。此刻她还没看到灿烂前程在不远处的微笑,她只是哭,好多钱。哭完后,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请金雪池吃饭。
真好啊,她原来不肯跟金雪池一起吃饭,因为还请不起。现在她们可以有来有回地请吃饭了,更亲近,更平等,更有尊严。
终于可以平视你傲慢美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