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里付书恒一个电话来惊醒了贝西,贝西上去叫薛莲山。他披衣下床,刚把听筒捡起来,付书恒就骂起来:“你有病吧?你和我一起是代表中华商会出席的!”
“我真是非常地对不起你。”他低声说,“明天有时间见面吗?我可以在你的船舶生意上做出补偿。”
“有。老薛,我要说明一点,不是别人拿不出五万,我把邀请函给你,是想给你。”
“我知道。这样的事情绝没有下次了。咳,你才到家吗?”
“是的。”
“先去休息吧,明天我来找你。”
付书恒已经消气了,他并不是轻易会放过对方的人,但薛莲山无疑有让人轻易感受到他诚恳的魔力,于是答了一句“行”。挂之前,又问:“这样的事情,来美国这么久还没习惯吗?”
薛莲山再次感到了和他之间深深的隔膜。作为华人被歧视当然是习惯了,但是作为男性被女性所厌恶,是令他震恐的。他所受过的优待和青眼,乃是独家体会,旁人不会了解;而他在失去一只手之后的心境,旁人也不会去探寻。只有妹妹不是旁人,她和他的关系,是君心似我心。
挂断电话后,他才觉出了寒冷,哆哆嗦嗦地上了楼,把手往金雪池被子里伸。她没有动。
“妹妹还醒着?”他轻声问。
金雪池只好睁开眼睛。他笑道:“你要是睡着了,我冰你,你会打我。”
“噢……”
“我咳嗽吵到你了吗?”
“还好。”
他知道她肯定被吵到了,把被子团吧团吧抱起来,准备搬到隔壁。金雪池闪电般地跳下床,一胳膊夹枕头一胳膊挂被子跑走了。这里有氧气瓶,她不可能让他移榻。
没有他吵,她其实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醒来薛莲山就发现自己又流了鼻血,氧气开太大了,匆匆擦了脸就出门去找付书恒。自然不是空手去的。付书恒家里养了很多猫,窜来窜去,惹得他愈发咳嗽。
付书恒本来打算一边撸猫一边跟他说话,见状只好让佣人把猫抱到房里去,捧起了一只茶杯,觉得手里不甚温暖,“先不说别的,你还有没有兴趣跟兰金谈条件?”
“听你这口气......”
“是,我走之前和小兰金——就是那个肖恩——聊了聊,他们是希望得到华人支持的。他们放宽华人的职业选择、住房选择,华人为他们打工,互惠互利。他们知道我们最吃苦耐劳。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还得找顾堂主、芳堂主、几位上流人士出资赞助,好处给不到,一切免谈。”
薛莲山从自己的茶杯里捻出一根猫毛,“也就是说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你原来是打算说什么?”
“反排华,还能有什么?”
当天付书恒留他吃了午饭,回到家里已是三点。金雪池刚刚也和贝西出了一趟门,买了墨水和一些食材佐料回来,看得他直皱眉。他舍不得赶她回去,可感觉她待在唐人街就没做学生该做的事。
“妹妹,”他扒在厨房门口说,”你出来一下——”
门铃恰好恰起来。金雪池直接跑出去开门,迎面就碰到了塞缪尔和李熙贞两个高高大大的人,其气势之汹汹,逼得她后退了好几步。
“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联系不上你。”塞缪尔语速飞快地说,“我问克莱拉,她也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于是找到唐人街来,一路打听。有人告诉我们一个地址说是你们的领袖住在那里,这才打听出你搬家了。”
金雪池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是两个月没联系,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么大了,又不是需要监管的未成年,再说监管也轮不到你监管。她没说出来,因为心虚,这两个月里完全忘了自己有男朋友。
“好吧,”她仍然两只手撑着门框,“因为这座房子有电话,办业务很麻烦,我们就直接用前主人留下的电话号了。”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呢?”
“呃……一直在忙搬家的事情。对不起,塞缪尔,我以为你在忙,我觉得我们可以各自做各自的事……”
塞缪尔已经要被她的态度气死了,但尽力维持着声音平稳,“好吧,我和克莱拉找了这么久,你不邀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要不我请你们吃饭吧,家里没什么好吃的。”
薛莲山在玄关后越听越不对劲,虽知道她是顾虑自己在家,但人家冒风险跑到华人地界上找你,你怎么都该请人家进来喝杯茶。
“请进,请进。”他出现在金雪池背后,按下她的一条胳膊,对两个年轻人笑着说,“你们都是金小姐的同学吧?这位李小姐我是见过的,你姓温斯洛普,是不是?”
每次对她提起塞缪尔时,他说的都是“温什么什么”,金雪池还以为他记不住。原来他记得很清楚。现在看得更是清楚,高瘦的、戴眼镜的白人青年。
金雪池不听他的话,不舍得分手,说很帅,他以为是半开玩笑的性质。但现在他惊诧不已,这个白人是真帅,金雪池是真不舍得。
塞缪尔彬彬有礼地脱帽弯腰,“你一定就是雪莉的表兄了。”
薛莲山笑道:“进来吧。”
塞缪尔跨进门槛挂帽子,李熙贞踌躇片刻,准备走了。金雪池一把拉住她,“来我家里玩。”
“我本也是陪温斯洛普过来的,找到了你,我也就回去了。我还有事情呢,晚上要打工。”
“就当是为了我。”金雪池回头看了一眼,“你瞧瞧这个架势......叫我怎么好......”
李熙贞转念一想,这两个男人夹着金雪池确实尴尬,需要自己做个缓冲,便毅然决然地旷工了。她没见过金雪池原来住的公寓,没听金雪池说欠钱的事,进门后一看金碧辉煌的欧式装修,认为理应如此。金雪池和她男人就是一直过着富裕、轻松、挥霍无度的生活。
哎呀,你真幸福啊。
薛莲山并不过多打扰他们,嘱咐完贝西准备茶点后就进了书房,把客厅腾出来。塞缪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因为他缺了一只手,门一关,视线被迫中断了。
他素来知道唐人街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想不到今天就亲眼见到了现世报。雪莉居然跟着这样的人一起生活。
金雪池没有衷肠要和塞缪尔诉,觉得这样坐着怪尴尬的,便提议一起去装电视。电视机是两周前订的,昨天运到了,暂放在廊下没装。三人便哼哧哼哧地跑去抬箱子,找螺丝刀插箱、组装。薛莲山在里面听着动静,推门一看,这个金雪池居然指使客人干活!
他时常觉得金雪池离了自己根本不行,可她还是结交了很好的朋友和男朋友。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懂她,大家都觉得她可爱。
晚餐比往日要丰盛,但依然是偏中餐的口味,贝西没有因为来了两个外国同学就不照顾雇主的喜好。薛莲山这时才又出现在餐厅,依然咳嗽。塞缪尔总担心他咳完就要吐一口痰在地板上,但他只是拿手帕掩嘴,迟迟不做出塞缪尔预想中的动作。
接下来他又担心薛莲山会拿筷子把菜品搅来搅去,或者往别人碗里夹,但是也没发生。
薛莲山倒是亲切地问他:“会用筷子吗?”
“抱歉,我不会。”
“没事,贝西,请拿一把叉子来——你给了我们一个展示叉子的机会。这一套是高汉姆的Chantilly系列,金小姐在杂志上看到了,说糖罐看上去里面会有阿拉丁灯神,我们就订了一整套。”
塞缪尔惊讶道:“哦......我以为这样的餐具主要用作观赏。”他没有听说过。
“平常是的,贵客来了,自然不一样。”
薛莲山状若无意地继续闲聊,聊着聊着,套出了他的经济状况、家庭结构、学业成就,甚至问出了他有很严重的花生、杏仁过敏症——金雪池都不知道。因为咳嗽,语速比较慢,声音也轻。塞缪尔总能抓住空档打断他,“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薛莲山就会温和地表现出惊讶,示意他请讲。
金雪池低头闷吃,觉得很丢人,在下面用小腿蹭李熙贞。李熙贞倒是用筷子啪啪给她夹了一把菜,因为关注到她不吃蔬菜。
“我们家的菜好吃吗?”
“太好吃了。”
“今晚留下来住好不好?明天一大早叫车送你回去。”
李熙贞用气声说:“我睡你们俩中间吗?”
“我现在睡客房,你跟我一起睡。”
“那......我没有带洗漱的用品......”
“我们家都有。你还可以用我的面霜和身体乳。”
李熙贞大惊:“你这么精致?在学校不见你用。”
“因为我也不是非用不可。家里的是他给我买的,有就用吧。”
李熙贞啼笑皆非,同时又觉得她好幸福,实在是太幸福了,有没有自己这一点寒微的爱对她来说根本没区别。一时想负气撤回自己爱,一时又恨自己什么也不是,不能给她更多的东西、跟他们比一比。爱恨交织里,她也蹭了一下金雪池的小腿。
金雪池顶她的膝盖。
这个空档里,又能听到塞缪尔说:“......你有空可以多看看财经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