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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兰金

你也要对我这么凶?薛莲山有点不高兴地想,我又没碰她,我难道不是一直都随女人和颜悦色的么。

如他预言的一样,他们坐在角落吃了个半饱,没有一个白人投来一眼。等管家摇铃来通知众人进餐厅,他们方才起身,走进一个大房间里,其中有三条长桌,他们的名片放在最末端的位置;两侧分别是墨西哥人和印度人。

他们瞧不上墨西哥人和印度人,墨西哥人和印度人同样歧视他们,都僵着身子,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有金雪池在偷偷地看印度人,看他用手还是用刀叉。

原来跻身上流社会的印度人是用刀叉的。不仅如此,他们和女伴交谈时轻声细语,一点口音都没有。倒是薛莲山和她口音最重。

隔着女伴,墨西哥人忽然开口问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薛莲山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来了。“意外。”

“先生,我们今天坐在这里,都是要为自己的种族争取利益的。不敢相信中国人居然派了你出来,你在这里,代表的就是你的种族的形象。”

薛莲山说:“这不干你的事吧,先生。”

“你难道没看到就我们几个有色人种吗?你代表的还是有色人种。我不敢相信,我和杜西拉都是本分、诚实而上进的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跟兰金先生交谈的机会。白人本来就瞧不起我们,你居然还沾染恶习,他们对我们的偏见就是因为你这种人的存在,永远洗刷不掉!”

“一口一个有色人种,倒是很乐意屈居人下嘛,白人将人分类,你们就认领类别。”薛莲山微笑道,“谁代表你们了?对我来说,白人是浅色人种,你们是深色人种,只有我们是正正好的。你们两类人统称为偏色人种……”

“在言语上取胜能带给你什么好处?”

“那为什么主动找我吵架?吃你的饭去。”

墨西哥人无言地转过头去,他的女伴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西班牙语,瞥了薛莲山一眼。薛莲山即使没好气,也对她点了点头。

宾客们低声絮语,穿插着银质刀叉与瓷盘叮叮当当相碰的声音,并不嘈杂,却显得很和谐。满桌人都一手持刀一手持叉,他不想把手露出来,就只是整理了一下领带,搜寻付书恒的座位。显然也是在他们这一桌。

要是坐在这里的是顾襄春,情况会不一样吗?

他心平气和地想了一会儿,认为现在的自己未必不如顾襄春。人死了就是死了,不死也很老了,但此后有自己坐在这里,唐人街的情况就会不一样。

正出着神,耳边一声惊呼。

薛莲山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迅捷地伸过来将他一拽,拽得他整个人往左侧一歪;倾斜而下的汤水没能溅到他的马甲上,只溅到了裤子上,份量仍然不小,被羊毛西裤尽数吸收,温热、沉甸甸地挂在腿上。

半条桌子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然而前两张桌子丝毫不受其扰,谈笑风生。

侍应生一脸错愕,还维持着端盘子的动作,他和刚准备起身的墨西哥女郎撞了个满怀。直到女郎要他叫管家过来、带客人去换衣服,才如梦初醒似的,转身要跑。

薛莲山喝住他:“等等!”

别说换衣服,有色人种连上厕所都要和白人区分开。在和艾尔·兰金毫无私交的情况下,他不可能用这栋别墅的更衣室、借他的干净衣服,大概率就被管家叫车送回家了。

可是说完这一句“等等”,他把目光移到墨西哥女郎的脸上,腿上被烫得隐隐刺痛,心里却冰凉一片。没有女人这样对待他,今天短短一个小时里,就有两个。他在家缩了半个月,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从此他在女人那里不受优待了。

女郎问:“不好意思,我太冒失了。你需要手巾吗?”

他叹了一口气,转而对侍应生说:“不必找管家,麻烦你帮我拿一条干毛巾来。”

“还是去换一条吧,不然——”

金雪池把椅子往后一蹬,站起身,抄起杯子泼到了她脸上。

女郎、连同周围一圈人都尖叫起来,墨西哥人把女伴往身后一拽,情绪激烈地开始大喊大叫,但因为用的西班牙语,他们一个词都听不懂,反而生出了一种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的安详感。

薛莲山从金雪池手中接过杯子、放在桌上,出奇地平静,也不跟这两人做调解,单是瞧了瞧她的脸。

她非常、非常生气。

原来你是为这个。

他一时有点发怔,别说墨西哥人的语速像枪林弹雨,就是钢铁做的枪林弹雨扫过来了,都和他不相干,就是死了都和他不相干,只有她相干。原来他的怒火都烧在她身上了,他的泪水都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了,心无一物,才可以如此平静。

忽然,一张白人的脸出现在他们之中,非常显眼,询问发生了什么。薛莲山迅速回过神,觉得那人有点眼熟。那人主动打招呼:“薛先生?”

“哦,你是......”话没说完他就想起来了,是那个奔驰车主。

“我们留过电话。那时候我不想暴露身份,自称是肖恩,现在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肖恩·兰金。是艾尔的侄子。虽说差了一辈,但我其实比艾尔还大几岁呢。”

肖恩伸出一只手,然后不得不换成左手跟他握,眼里有惊异的光芒一闪而过。薛莲山感到一阵厌烦。肖恩的品格风度应该是很不同的,但展现出这样大惊小怪的眼神,和无数大惊小怪的俗人别无二致,一瞬间就被他打入人堆中、看不见了。

墨西哥女郎抢先说起来:她是不小心的,因为挨着薛莲山坐;但金雪池隔着一个人还能把水泼到她脸上,是故意的。肖恩就征询式地望向金雪池。金雪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听不见人说话似的。

肖恩道:“这样好了,我想你们是有点误会。互相道个歉,然后和和气气地坐下来,不要再闹大,让前两桌的绅士们取笑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认为是公允合理的,但墨西哥人和薛莲山都是一怔。环视了一圈小半桌的黑皮肤、棕皮肤、黄皮肤,或坐或立,或皱眉或垂眼,墨西哥人轻声说:“对不起。”

他的女伴立刻跟着说:“对不起。”

肖恩看向薛莲山,薛莲山冷冷道:“我们没答应道歉。”

“薛先生,我劝你不要在这时候意气用事。”

“金小姐刚才是为我出头,我要是反逼她道歉,就不必做男人了。”

“等一下!”付书恒看情势不对,急忙冲到二人之间,“嗨,我这朋友一直是这种性子,我代他们道个歉。都坐下,都坐下,站着做什么?来,我敬你。”顺势一掌要把薛莲山压下去。薛莲山动也不动,“老付,谢谢你,这个情我领了,但这个理我不认。妹妹,我们走。”

金雪池一秒也不迟疑,转身跟上他。

餐厅的灯光消融在身后,这是和来路一样漫长的走廊,因为远离人气,湿寒阴森;墙上的黄铜画框在黑暗里闪着一点点晶亮的光,像眼白上的一点水泽。她去牵他的手,他的手并不暖和,但是大而有力,牵住她,大步穿过走廊到达后门。

“妹妹呀,你知道我们面临着一个什么问题吗?”薛莲山转头笑道,“我让司机十一点来接我们。”

“啊?”

“没事,我们沿着公路走,会碰到电话亭的。你冷吗?”

“还好。”金雪池顿了顿,“其实,要我做什么,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白白来一趟。你原来打算和兰金说什么?”

“没有白白来一趟,蹭了他们家一顿饭。这里看得到星星。”

金雪池的注意力迅速转移,“我看到猎户座了,还有大犬座......”

“你不问问我冷不冷?”

“......你冷不冷?”

“我好冷。”

金雪池于是把他的手抱到怀里。薛莲山让她抱另一只,因为右手伤口处格外的不舒服,她抱在怀里,感觉里面有筋在跳。

两人贴贴挨挨地走了许久,才从后门口绕到大门口。他非要带她找奔驰540K,冷也不冷了,透过玻璃往里看,“他还给仪表盘镶了钻石呢。而且你知道吗,这车能电动调节座椅。我过去总觉得膝盖顶着前台,要是可以把座椅往后挪挪……”

他突然顿住了,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再也不会坐驾驶位的座椅了。

窗玻璃上映着他浅淡的影子,光线不好,还有镜片做阻挡,然而金雪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闭上了眼睛。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震恸她这颗心,他仅凭一个无声的表情就可以。她试图维持镇静,但身上已经发抖了,不是因为冷,而因为恨:为什么当时要出错?为什么当时害怕了,没有下定决心把他推出去?为什么他都陪了你好几年了,你都不小了,还是没有能力保护他呢?

她想说话,但像是得了寒热似的,没发出声音,单是紧紧地在他手上箍了一下。薛莲山回过头来,“走吧。你真不冷吗?”

她咬着牙齿说:“我......”

“马上就到电话亭了。”

金雪池低下头,把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一点。薛莲山也没有追问下去,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意气用事。为了一个人的感受而放弃大好机会,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这个人甚至不会介意。因为金雪池爱他。

唉,我也爱她。怎么办才好。

两人顶着风走了几十分钟,在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不止时,总算找到了一个电话亭。金雪池打电话叫车,他把门锁好,解开大衣把她包进去。头上亮着一颗灯泡,距离太近,他头顶甚至能感到灼烫的温度;格子间里外风声大作。怀里的金雪池弯腰对着话筒大声讲话,另一只手没去捂话筒,仍然捂着他的右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