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里,他仍然窝在家里练字,除非公司里有事。
现在他需要员工,然而美国的华人两极分化严重,要么高学历且有着举足轻重的工作,要么就是目不识丁的劳工。经理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自作主张地招了一批白人进来,他回去一看,又都给辞掉了。想尽量给华人提供工作,且普通员工不需要多么高的文化。
年轻的经历于是招进来一批鱼龙混杂的人,大多是刚被工厂辞退,找不到工作,来这里碰碰运气。薛莲山说没问题,实在不行就开个夜校培训一下。
经理问那女人呢?薛莲山说有女人来的话,女人优先。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公司勉强运作起来了,三天两头出岔子。不过现在有钱,出了岔子也好平息。员工们都对目前的待遇感到不可置信,其中有一位原来是在三文鱼罐头厂打工的,见他像见了父母官,说了罐头厂许多坏话。
薛莲山并不知道那个罐头厂,几天后和付书恒一起去码头看船,恰好看到了罐头厂的船。问可不可以上去,付书恒就和那水手交谈几句,都是熟人,放他们进去了。甲板上没什么人,下到舱底,因为堆放冰块的缘故,两人立刻感到了潮湿和寒冷。
船舱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华人劳工,搬运冰块、冰桶、冲洗台面,因为常年操刀处理鱼肉,手肿得有常人两倍大,伤口翻出的肉都被冻得惨白;其中不乏小孩子,怕他们乱窜,都用铁链锁在处理台边缘,只能蹲在地上分拣鱼骨头。披着湿衣,脚步也都沉重凝滞,居然没有一个人抬头打量这两个西装革履的同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然是天上来的人。
这群人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然而薛莲山在富含细菌的湿气里走了一圈,开始咳嗽了。他立刻与付书恒道别,回家把能吃的药全吃了一遍,然后戴上面罩沉思。
金雪池凑过来问:“你不舒服吗?”
他说:“有一点吧。”
金雪池“噢”一声,走开了。两个小时后她再次出现,说:“我做了饭哦。”
昨天贝西请了假,她镇上的儿子来信让她回去,他俩原打算用三明治应付几顿。闻此惊人之语,薛莲山下去开眼界。除了上次他教过的一道菜以外,她还煎了一个鸡蛋、撬开了一个蔬菜罐头、用白糖拌了一个番茄。
他乐不可支,尝了一下唯一一道需要费时费力的菜,居然比上回好不少。她的学习能力非常强,他早就知道。
他夸道:“妹妹真能干呀,什么都能做。你是不是什么都能做?”
金雪池很含蓄地“嗯”了一声。
他说:“你帮我工作好不好?”
金雪池思考了一番,说:“如果你放心的话。”
薛莲山哈哈大笑起来,放心才见鬼了。但他觉得金雪池真是好可爱。金雪池看他高兴,自己也高兴,走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这样一来,他既没法看到她、也没法拥抱她,强烈的快乐中忽然有一阵极静、极明显的虚无滋长出来,海浪一样,冲击着他麻木的神经,要把它们刺激复苏。他觉得自己像发烧了,头重脚轻,在这样的冲击中几乎站不稳。
到了晚上,他真的发烧了,并按照这副身体的惯例,顺理成章地发展成肺炎。金雪池打电话请了大夫来给他打了一针抗生素,并再次大展厨艺,往一锅稀饭里丢了碎菜叶、碎火腿、碎番茄等食材,味道居然还说得过去。
就连贝西也说不错。她是晚上九点坐船回来的,殷勤侍疾,同时前言不搭后语地绕着她儿子说了一大圈,以前如何被人冤枉,法官偏袒白人,害他坐了三年牢。现在出狱也找不到工作,
金雪池也坐在桌前听,忽然开口道:“我听着楼下的水好像烧开了。”
贝西忙不迭下楼去熄炉子。薛莲山以为金雪池有话要对他说,结果金雪池什么都没说,帮他把压力阀门调小了半圈,就兀自翻起杂志。贝西好像隐隐地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灌满了热水壶,把晾干的一沓手帕送上来,再没提起儿子的事,又退下去了。
他又感到了一层不思议,小小金雪池,学得这么厉害。
她趴在他身边,长发垂下来,把杂志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伸手去拨,伸的是一只光秃秃的手,拨开她的头发时她还浑然不觉,等断口擦过她的脸颊,她立刻用两只手捉住,脸一歪,贴在了上面。那团肉又在红肿发烫。
“疼不疼?”
薛莲山笑道:“现在不疼了。”
“无聊么?我给你念念杂志。”
“你看的东西,我哪里能懂。”
金雪池觉得他对自己有一点误解,“这是一本讲都市怪谈的杂志。”
薛莲山还以为她在家坚持学习,想教育几句,又怕显得老气横秋,索性由她去了。于是金雪池开始给他讲鬼故事。到了半夜,他咳出惊天动地的噪音,推她到隔壁客房去睡,她不肯。看杂志的时候津津有味,这时候又说怕鬼。
稍好一些后,他还是找付书恒要了一张邀请函,要完一张,问还有没有多的。付书恒说你当这种地方的邀请函是批发的?他说我想带金小姐去。
付书恒提醒他:“女伴不用邀请函。”
这样一来,他才彻底下决心把这个冤枉钱花出去。出门前,他说:“你帮我去把这钱送出去好不好?”金雪池一口答应,当真换衣服去。换完衣服,他也把衣服换好了,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手臂,“好美呀,我有没有荣幸和你一起去?”
“你还是不要出门了吧,你在咳嗽。”
“哦,会很令人讨厌是吗?”
金雪池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自己......”
薛莲山笑了一声,打电话叫车去了。
宴会地点在西南部的woodside区,是一幢被森林、花圃环绕的独栋别墅,铁门外已然停了一排黑色汽车。侍者验过邀请函后,将他们引到前厅。
旧金山的夏夜寒凉,前厅的大理石壁炉里正烧着几根红木头,冒出熏熏然的松香。金雪池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一点,打量上面繁复的天使、百合花浮雕,还有炉口上方的一条弧形经文浮雕,刻有《圣经??诗篇》名句: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艾尔·兰金和兰金太太正站在壁炉前逐一迎接宾客。薛莲山又只能伸出左手与他们交握。
兰金此前不认识他,却很难不记住他,能进入这幢房子的有色人种少之又少。对方有一张温文尔雅的、亚洲式的脸,任谁看了都如沐春风;虽然迫使他换了一只左手,但握上来的那只手干燥有力,显示着那张微笑的面皮之后的某种品质。
因为后面还有宾客在排队,薛莲山只来得及赞美了一句他们的庄园,不得不往前走了。金雪池匆匆忙忙跟上他,他牵住她的手,把人拉近,穿过一条长长的、挂了各种画像照片的走廊,视线陡然排铺开,到了宴会厅。
正对着他们的是三幅油画,左边是“安慰者降临”的场景,中间是橄榄山的风景画,右侧是面包、葡萄酒的静物画。墙的高处有个通风口,正缓慢地往室内输送新鲜空气,气流裹着灯光有点打晃,投在画布上,竟像是画面大放圣光。圆桌设在墙边,中央是空旷地带,供宾客们四处走动、随意闲聊。
薛莲山停下脚步,道:“现在距离晚餐还有一个小时,鸡尾酒时间,主人和宾客可以自由社交。不过,这些人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搭理我们哦。和兰金先生说话也轮不到我们。”
“那很糟糕了。”
“那是好事。我们将有不受打扰的一个小时用来吃东西。”他把她带到角落的吧台边,拿了一盘烟熏三文鱼塔给她,请侍应生帮忙调两杯酒。侍者是个金发女孩,望着他咯咯笑:“日本人?”
“中国人。”
“你们像日本人一样整洁美丽。”
金雪池在学校里听这种对白都听习惯了,用两根手指把托着三文鱼的面包拈起来。薛莲山掏出手帕偏头咳了一声,又对那女侍者笑:“这么说,你见过日本人?”
“见过,小小的,很有礼貌,接过酒的时候直鞠躬呢。”
“直鞠躬,但是给了多少小费?”
“大概是......二十美分?”
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面值较大纸币放在吧台上。女侍者兴奋得涨红了脸,伸手要拿,他忽然在同时伸手按住钞票,是一阵幽幽的香风飘来,低声笑道:“等等,你该怎么说?”
“Alright,”女侍者笑着直往里缩,“像中国人......嗯,我下次看到亚洲人就说,你们像中国人一样,慷慨,英俊......”
他这才松手,想看看表,甩了几下,没把袖子甩上去,便用右手帮忙推了一下袖子。站在台后的女侍者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右手,余下的滔滔不绝的赞美的形容词全止住了,低头凿冰块。
薛莲山不知道她的态度会在短短几秒之内大变,抬起头时还在说:“那是我的荣幸。对了,另一杯不要加酒精,这里还能不能做无醇香槟?”
女侍者没回话,低头把冰块凿得咚咚响。薛莲山有点惊讶,几秒后,也收起了笑。等她调完两杯酒,就拿着托盘和金雪池找角落坐下。
“在禁酒令时期,美国人创造出了很多不含酒精、但色香味与酒差不多的饮品。直到现在它们也仍在上流基督教家庭延续,作为‘节制美德’的象征。”他晃了晃那只泡沫浓密的高脚杯,递给她,“记得你平常不喝酒,可以尝尝这个,是用发酵苹果汁和白葡萄汁调的。”
金雪池接过杯子,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她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