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周折后,他把抚恤金寄往了国内。
提升生活质量也是很重要的用钱之处,他们需要从那栋旧公寓里搬出来。
薛莲山越来越不高兴出门办事,每一个见他的人都要问一遍“你怎么想的”。现在他在华人群体中似乎毫无名誉可言。断一只手带来的不仅是外形上的损伤,还有品质上的污点,宛如古代黥刑,刺字在脸,昭告天下。
他问金雪池:“你能去看房子吗?”
金雪池说:“我可以试试。”
即使薛莲山并没有正面地说过她什么,她最近也异常的沉寂、谨小慎微。连着出了三天门,她把实地看好的几个户型画成立体图给他看,把采光、地段、是否通透、水电状况讲给他听。
他听完就拍定了一套。
后续流程也是金雪池走的,她盼望他能笑眯眯的一点点指出她哪里聪明、哪里能干,说“辛苦你啦”,但都是不切实际的、旧日的幻影。他没有这个心情。或者他对她发几场脾气也是好的,她不介意。可他什么都不说。
乔迁那天,正逢独立日。白人区的气球、彩带、乐队制造出一片欢乐的海洋,一阵一阵涌向唐人街。
他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萨克斯声,晃到厨房看金雪池在干什么。这天光线特别好,厨房的地砖、台面都闪着亮亮的阳光。金雪池正蹲在地上检查冰箱插头,乌油油的头顶上也有一圈光。他觉得摸上去肯定是温热的,但他只是站在门口。
“我看房子的时候,房主说电器都是好的。现在冰箱却不制冷。”她懊丧道。
“实在坏了就订个新的。”
“应该没坏,就是有点接触不良。”
她起身去找东西把插头托起来。他拿了一瓶汽水、两个杯子,坐在沙发上用大腿把瓶身夹住,试图撬开盖子。没有买开瓶器,他一般都是用钥匙撬。
然而裤子滑溜溜的,瓶身一直在转。他腿上使更大的劲儿夹紧,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这姿势太不雅了。折腾了半天,猛地一下撬开了盖子,玻璃瓶也从腿中飞出来了,泼了满襟。
金雪池正好拿着前任房主的一本典藏版圣经路过,对视两秒后,他起身一边解扣子一边往二楼走。
她把插头垫起来,又去看沙发,这时候贝西也赶过来了,抽了两张草纸试图吸水,然而大多数都渗到布艺沙发里面去了。两人围着沙发研究了半天,薛莲山换了件新衣服端着盆水出来了,“不好意思,贝西,你继续忙你的。我来擦。”
“水擦不掉的,先生。”
“我在水里混了肥皂和醋,应该可以清洗果汁。”
金雪池杵在一边没说话。贝西继续去做清洁,留他用力擦洗沙发,这种混合液擦完又用湿抹布擦了一道,再拿干抹布用力压。
她说:“其实这种沙发本来就容易积灰,可以买广东那种木头沙发。”
他说好,但是还在吸水。金雪池就去厨房倒好两杯汽水端出来,他扭头一看,忽然就停下动作,感觉自己简直像在添乱。不过是开个瓶盖啊。不找她们帮忙,他自己连个盖子都开不了了?
此事不能细想,细想将会牵动一场天崩地裂。他说服自己:不过是重新开始。撬瓶盖是可以练的。再譬如说他一直对自己的字不满意,现在正好从零开始学。
他不愿意去百货市场,就让金雪池买来了几本钢笔字帖,立刻练起来。好歹给闲暇时间找了点事做。
至于说有没有所悟所感,暂且是没有的,因为没用心。那颗心一直麻木,不能细想,不能细想。
几天后,木材公司忽然现身在门口,拖走了几件布艺的沙发、扶手椅,全换成木质的。当然是金雪池打了电话。他没有仔细探索,欧式装修风格和这几件光秃秃的家具并不搭配,然而换了就换了吧。
轮船公司来电话,不想把船卖给他。本来他们就靠运力为生,他一口气买走几只,找他们合作的对外贸易企业可能就纷纷跑路了。这个轮船公司原来是顾襄秋介绍给薛莲山的,顾襄秋就特意把两拨人邀到一起,好好谈谈。
不管是对国内还是对仰光,他都需要船,买下来自然是最划算。但他不能不给顾襄秋面子,不能不出面。
当天众人一起去贺仙楼吃饭,他把金雪池也带上了,虽说他感觉这场合不适合带女伴。一进门他就感到不适应,好多人,对面代表轮船公司的付经理伸手就要和他握,他伸出一只左手,方向不对,付书恒挑了一下眉毛,换成左手跟他握。
“薛老板,你这是......”
“中国有句话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把右手伸出来晃了晃,笑道,“现在没有手,我依然出门了;倘若没穿衣服,我是不会出门的。你们说,孰轻孰重?今天可别狮子大开口,哪怕我二哥在这里,手足也是说断就断的。”
这个玩笑引得众人一通哄笑,“果然么,出门是要带衣服的!”然后纷纷朝“衣服”望去。金雪池站在他左后方,面无表情。他们看了有点讪讪的,气氛便冷下来了。只有顾襄秋没看她,有点愣,虽然薛莲山表达了一个兄弟不如女人的意思,但居然称了他一句二哥。
他还以为薛莲山不认呢。
饭局进行地很顺利,薛莲山预想中的糟糕情况一个也没发生。甚至因为他让利让得爽快,付书恒还私下释放出了一些交朋友的信号,与他交换了名片。生活似乎没有发生变化。或者说,在有钱的前提下,问题都是好解决的。他甚至相信只要自己大方到给资委捐个八万十万,国内的一切龃龉都可以解开。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散席后,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他感觉她好像有点不高兴,应该是不喜欢被开玩笑。
他把她拐去买菜,一方面是想在人多的地方多绕绕,克服克服心理障碍,二来很久都没有下厨了。到了备菜的时候,沮丧又浮了上来。他根本就没法好好切菜、择菜。
为什么要为这个破坏心情?他想,君子远庖厨,我本来就不是做菜的人啊。要不是因为她,我怎么可能养成这种习惯?
他转头刚要开口,金雪池同时开口了,“我来吧。”
“算了,有点麻烦。”
“我正好想学一学。”她说,“以后我搬出去住呢?也不能一直不会做饭。”
薛莲山平和道:“好,你把萝卜皮削了,小心一点。”
在他模糊的指导下,她做出了两道齁咸的菜,锅底还糊了一圈褐色的杂质,贝西抱怨说用钢丝搓都搓不掉。这不能怪她,她问加多少盐,他说适量;开火开到什么什么时候,他说等你看到它熟了就行。结果就趁他出去上厕所的档口,一切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薛莲山评价说:“吃一口能脱水成干尸。”但还是很赏脸地吃了几口。
金雪池自己都不好意思,起身端盘子,“别尝了。”
“我已经成干尸了。”
“怎么办呢?”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等路过的公主复活我。”
金雪池忙不迭地去吻了他一下。他仍闭着眼,“吃一口变一次,我吃了四口。”
她不知道他还有这样和她闹着玩的心情,几乎有点受宠若惊,慢慢凑过去,一下一下啄他的脸颊。啄完了,他忽然伸手将她腰身一揽,使她坐在了腿上。温热的、有重量的一小团。金雪池几乎颤抖起来,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完完全全嵌进了他怀里。
薛莲山抚摸着她的脊背,简直是心乱如麻,下不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付书恒就约他出去。他在公司开完会便去赴约,两人在一家酒吧见了面。付书恒穿得不如昨天那么正式,穿了一件黄绿相交的绸衬衫,扣子系得很低,脖子上袋一条粗金链子。开门见山地,他就问薛莲山对商会感不感兴趣。
薛莲山听出来他要筹款了,说不太感兴趣。
“你不感兴趣啊?我以为你作为顾堂主的朋友,多少要支持一下呢。”
“顾堂主是主席么?”
“肯定是啊。”付书恒招手要了两杯酒,“原来是顾襄春堂主一手创办起来的,后来他没了,现任堂主没有怎么管理商会的事务。我是副主席。”
“我感到十分敬佩。按理来说,这个担子是该顾堂主来挑的,没想到是你在运作。”
“嗨,说这些话!我不过是为了这个。”付书恒做了个捻动大拇指和食指的动作,“要知道,现在华人能取得低息贷款是我的功劳。原来的利息高得吓人。”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总之你是做好事了,连我也该谢谢你。虽说,”他笑道,“我的信用在汇丰银行里一分钱也借不出来。”
“说这么好听,但你就是不出钱对吧?”付书恒笑道,“旧金山市长要换届了,目前有两个候选人,其中一个非常讨厌华人,另一个是中立派。此人名叫艾尔·兰金,本月下旬他的家族会举办一个晚宴,目的其实就是筹款。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会给你送来一张邀请函。不过说清楚了,入座至少是五万,而且不能保证你想要的条件可以谈妥。只是说可以谈。”
薛莲山对白人压根儿就是不信任,捐出去大概什么好处都换不到,全用去建设美利坚了。何况他不宽裕,打理生意之外,始终记着还要捐给国内一大笔。
于是打哈哈过去了。付书恒也不强求,开始谈当地的酒,显然是十分懂行。天色渐晚以后,又邀请他一同去红叶巷子玩。当然不是正经地方。
薛莲山头一次发现男性群体非常地不把女性当一回事。他以前没发现,因为他也不当一回事。但是前一天他才在没人带女伴的情况下带了金雪池一同出席,因为不想自己面对那些人,还当众表达了她对他很重要的意思——虽说是以玩笑的形式,没想到付书恒能毫无顾忌地邀请他去红叶巷子。
大概付书恒还自认为很体贴,兄弟我懂你,为了哄女人开心嘛。
其实是她哄他啊。她要是不答应一起出门,他就不想出门了。事情没有跟她说到这份儿上,因为让她换衣服,她就乖乖去换衣服,什么也不问。
念及此,他意识到了一种很可悲的境况:他会成为孤独的人。即使刚才跟付书恒相谈甚欢,他也再无可能与这种人成为真正的朋友;然而也不想一错再错,跟金雪池谈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