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时,薛莲山就发现了问题。药效渐渐过去,断口处像有蚂蚁在啃噬,剧痛无比,真不该走这么急。
到了中途停靠点,他实在受不了了,下车在当地诊所扎了一针吗啡,然后重新买票往科罗拉多州赶。断口处就在这段车程里越来越红肿发亮,灯下看是透明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物的手,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过是蓄脓的肉。
他觉得很不真实,怎么会是他的手呢?他可是从头发丝到皮鞋底纹都很漂亮的呢。
清洁能源公司的人,从招待到经理,全用惊奇而奚落的目光看他。腿没了可能是车撞的,整条胳膊没了可能是机器绞的,但一只手掌精确地没了,一定是赌的。
一个人穷,是本质的问题;穷而去赌,乃是品性、路径的问题,由此可以看出这人有着非常底层的处事方式,还不诚信,出了千。
薛莲山那番话虽然是那样说,但上帝不给他这个选项,他确实没想到这个选项。他不是在差钱时认为赌(隔)博会有效的人。他们这样看待他,让他觉得非常刺痛。但究竟和洋人没什么好解释的,反正钱带到了。
签字时,他用左手写下了奇丑无比的名字,宛如开蒙学童。
他的字一直不好看,因为没有握笔的机会。等可以握笔的时候,再纠正就难了,因此他对于自己的字迹一直不甚满意。本来就丑,没想到能这么丑。丑到辨不出来到底是哪几个字。
他还是觉得不真实:这是我的名字吗?
尘埃落定的侥幸和迷惘交替冲击着他,再加上药物作用,他的脑子始终昏昏沉沉。回去的路上还发了炎,到达旧金山的白人医院时,是相当的狼狈。医生护士看他的眼神也像是看败类,黄祸就是黄祸,志趣也低级。与之对应的,清创手法也相当残暴。
温度降下来后,他就在清醒的疼痛中想起了金雪池。
曾经他觉得她像他,盼望她的成长。可如今她超出他掌控了,不听话,不择手段。别人不听话,最多也就是逃课私奔之类的事,她胆子太大了,真不愧是她父母的女儿。诚然,她是为了他。但是代价是他付出的,她再这样发展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受控制,将来有一天他付不起那个代价。
他忽然一下怔住了。
这不对吧?
在他完善的人生计划中,并没有为一个女人断腕这一项。不是说好的万花丛中过吗?他早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悟出了快乐的真谛,却越活越回去了,让自己遭受如此痛苦。
这不对啊。他忽然觉得很无力,可是说什么都晚了。
疼痛使他一直没睡过一个整觉,回家想洗个澡,又不知道在伤口不沾水的情况下怎么洗,贝西又是个女性。
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极为罕见地怀念了一下定青,然后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派了一辆车把金雪池接回来。
金雪池居然在这短短几天里瘦了,眼下乌黑,一副极憔悴的模样。他瞅她一眼,又觉得她可怜。其实她的精神也是始终痛苦着的。
“妹妹,”他说,“我要洗头洗澡。但是这个情况就是……伤口不能碰水,这间屋子也没有盥洗室,只能拿大木盆,不太方便。”
“哦,行。”她立刻说,“我帮你。”
薛莲山又觉得很不对劲,他其实不喜欢袒露自己身体,因为不健康。必要的场合下也会披个睡袍之类的。现在倒好,金雪池的身体他是一眼没看过,她先看他来了。
洗澡的过程两人都沉默。金雪池明显没伺候过人,洗个头发,弄得他眼睛鼻子耳朵里都是泡沫。擦到下面的时候,虽然快,但也弄得有点抬头的趋势。
她忽然说:“这里也要帮你吗?”
“我不喜欢女人用手帮。”
“用嘴也可以。”
薛莲山没料到她说这话,顿了一顿,“算了。”
金雪池就继续往下擦。一会儿后,他又忍不住道:“乱七八糟的,你从哪里听来的?你才刚刚谈恋爱,不能是他成天讲这种事吧?”
“从书上看的。”
“好吧。”他说,“你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拒绝婚前性|行为。”
“这也算吗?没进去呀。”
“算。”
“噢。”
她用一条烘得枯枯的大毛巾给他擦头发,包住脑袋,来回揉搓。因为力道大,带着他的脑袋也跟着晃,薛莲山的注意力都在忍痛上,这里就显得很顺从。
她停了一下,又抱着他的脑袋左摇右晃,像抱一只小猫小狗似的。然后隔着潮湿的布料,在他头顶吻了一下。
薛莲山忽然“啊”了一声。
她吓一大跳,还没来得及撤回毛巾,他就站起来了,紧紧攥着右手胳膊。
“怎么了?”
“很疼。”
“不是一直在疼吗?”
“我觉得我的手掌疼。”
手掌不是没有了吗?金雪池惶惶地望着他,以为他疯了。薛莲山深呼吸几口气,又道:“快帮我穿上。”
穿好后,他一言不发地上了床,从此不动了。贝西叫他吃饭,他也没起。
金雪池认为他说了不想吃,那就是不想吃,没必要管。
夜里他用绳子把手绑在氧气机和床沿中间悬着,避免摩擦到伤口。本来入睡困难,好不容易有点睡意了,手麻了,下意识地一抽,断肢砸在床上,疼得他猛一下坐起来。
金雪池也跟着坐起来,望望他。
他重新开始固定手腕,仅用一只左手,半天打不好一个结。她倒是又躺下了。她是不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招他生气,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然而躺下了也睡不着,窗外幽蓝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她只觉得自己漂游于无边无垠、广寒寂静的宇宙中,背负王母的刑罚,落不了地。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半梦半醒熬了一夜,天一亮,他早早地出了门。这时不振作是不行的,他和金雪池想得一样,不做出点成绩,那只手就白失去了。
钱实在太充裕了,已经不只是能签下大额订购单的程度,他直接把两家愿意和华人合作的小公司收到了麾下。再升级金山能源公司、招聘员工,一切都在缓慢而顺利的进展中,他又拿了钱去聚义堂。
上回聚义堂派人到缅甸相助,折了三个。事前他就约好了价钱,事后拖了许久,还砍了个七折。
他不是小气的人,实在是没办法。这回就抽了一万专门做抚恤金赔送过来。
顾襄秋很意外,在这里,到处都是找不到工作而愿意为堂口卖命的亡命徒,人命值不了几个钱。再说,他听说儿子放了走雷云间,完全就是把事办砸了一半,薛莲山当时挤牙膏似的挤出一点钱,他也没说什么。
“不必了。”他说,“不用抚恤,本来在海外也没有妻儿,钱也不知道给谁。”
薛莲山道:“移民局查得到资料吗?”
“都是假的,亲戚关系、住址都是胡编的。兴许聚义堂有他们的资料,那也难得找。”
“还是找找吧。”他说,“毕竟是为了我,现在有条件了,我不亏欠工人,也不能亏欠他们。”
顾襄秋就下命让人去找、让人奉茶。问起他怎么忽然有了钱,薛莲山就把手举起来给他看。
顾襄秋简直大骇,“你玩也就罢了,怎么还敢作假呢?”
薛莲山垂下手。顾襄秋也觉得是他出千。要是春哥在的话,肯定知道另有隐情,因为他不会去做这种事。可惜春哥已经死了——唯一的、对于他来说也是大哥式的人物。他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原想跟顾襄秋谈谈的,似乎也没必要。
见他不答,顾襄秋又道:“我一点消息也没听到。你在华人中这么有名,一出事,应该是小道消息满天飞的。”
“知道为什么吗?芳樽封锁的,他怕激怒我了。”
“你要报复回去吗?”
薛莲山平平道:“那是感情用事。报复回去,手也长不出来,还惹出一堆麻烦。现在好不容易续上资金链,我一点波折也不想看到了。”
又谈起缅甸,他说刚开头是管理混乱的,现在慢慢好了。那边到处都是土匪,铤而走险,容易用金钱收买,所以他让定青也拉起一支几十人的武装,就防雷云间。
那边的路况很差,运货用的是骡马。雷云间搞突袭、抢走几批货还好说,倘若跑回来炸他的矿,那又将是承担不起的损失。
顾襄秋听他津津乐道地谈起那座玉矿几个月来的数据,觉得很惊愕,因为他刚失去了一只手。这是件大事,值得沉痛萎靡相当一段时间。当然,他也许背后是沉痛的,但是完全不耽误白天干正事。
正说着,管家跑过来,说那三个亡者是二十年前来报道的,资料存在旧箱子里。旧箱子又在地窖里,那个地窖几年前闹虫患,存放的杂物上也都是虫卵,就直接点火、撒盐水后封了。
于是叫了个开锁的把盖子撬开,顾庭新也在旁边凑热闹。盖子一开,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薛莲山道:“让庭新下去看看?”顾庭新身材小,肩膀也窄。
顾庭新嘿嘿笑着,但是没动。顾襄秋一抬手把他挥走了,“他怕密闭空间。”
薛莲山听了,简直匪夷所思,哪有男人怕密闭空间的?
顾襄秋解释说他小时候有次在仓库玩,佣人没注意,锁了门,锁了他大半天,从此就害怕密闭空间。说起来是一副很认真的模样。薛莲山面上没流露,心里很不以为然。这顾庭新亏得是个少爷,要是个矿工怎么办,密闭空间里钻一辈子,不赚钱了,饿死算了?
因为入口很窄,半大的孩子又不知道老箱子长什么样,必须找大人。大人能钻进去的又没几个。
折腾了半天,好容易挑了一个人出来;薛莲山也跟着等了好半天,静静地攥住了胳膊。要是快点的话,他现在都去诊所打止痛针了。
那人在地下磨蹭时,薛莲山就笑道:“金小姐在的话,东西都拿出来了。她胆子大,既不怕黑也不怕虫。”
“我记得你是很珍爱女性的。我都觉得这不是女人该干的活。”
是么?他想了想,记得自己一开始也是很珍爱金雪池的,现在倒是放她去做很多事。珍爱消失后,反倒爱就开始了。真是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