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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刮骨刀

“不好意思,”薛莲山说,“不过惩罚她对于贵坊来说是没有收益的。能不能这样,按底池的份额两倍赔给你们?”

女人道:“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也不是要钱,规矩立不住,哪还有客人愿意到这里来呢?”

“你们的大老板是谁?”

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喝道:“闪开!轮得到你——”

“我认得芳堂主。”薛莲山打断他,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那女人,“烦请你帮忙通报一声,让芳堂主下来处理,行不行?我们不仅认得芳堂主,互相手里还有一些把柄,芳堂主不会希望你们这样处理的。”

那人想直接上手把薛莲山推开,被女人制止了,似乎觉得他气度不凡,倘若真是芳樽的朋友,确实不好得罪。她走到里间去滴滴嘟嘟地拨号。狭窄的里间使得回音特别大,断断续续不尽,像垂死者一夜未眠、听到的更漏声。

两人在外面僵立着。一分钟后,女人走出来说:“芳堂主不在,阿飞少爷说他马上就来。”

薛莲山微微张了张嘴,脑子一转,又说:“这样,先让她走吧,我留在这里。”

“不行。雪莉小姐是必须留在这里的。”

“你看她才多么大?她并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是一时糊涂。找我解决就好了。反正我留在这里,不管是我的钱还是我的人......”

“雪莉小姐可以负责,至少她长了手。”

金雪池急促地呼吸着,往他身上又贴紧一点。他皱着眉,没有搂她的意思,几秒后,她又站开了,把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挪来挪去。最后她哑着嗓子说:“我负责,你走......”

薛莲山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拍噤声了。

一分一秒都像煎熬,余人牌也不打了,全看他们的热闹。在金雪池觉得自己都要老了的时候,阿飞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其实是第一次看阿飞从远到近地走过来,他确实是明显地瘸了。这个发现像阴天下的一丝凉风,往她心里吹。

阿飞几乎是兴冲冲地说:“还愣着干嘛呀?把她手砍下来!”

“阿飞少爷!”薛莲山立刻说,“你能站在这里说话,要不是——”

“你去食屎!快点,快点,现在就砍。这是赌坊的规矩,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天王老子来了都是如此。”

女人没有意见。那几个伙计扑上来一把把金雪池按住,薛莲山还是下意识地退了几步,忽然又重新挡回来,“不行!你的意见不代表芳堂主的意见,你怎么做得了主?不行,现在打电话给芳堂主——”

“薛先生!”金雪池把他往外推,“你走吧!”

他又顺着她的力度往后退,她在一片混乱中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样子,脸是真切的、动作是慢放且意义确凿的。他在原地顿了一秒钟,扶了一下眼镜,再次上前用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替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阿飞自然知道砍一个女人还算容易,砍他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你替她?你知道规矩吗,欠债才是剁手指,出千是砍掉一整只手哦。”

他重复道:“我替她。”

金雪池狂乱道:“不不不,不行,不行——”

阿飞一指薛莲山,“就他了!快点!”

薛莲山转瞬间就被搡到桌子前,身后被两个人压着,右手被人按到了桌上。黄金别墅的电力很足,灯光也是明晃晃的,照在手上,那手就已然像是失尽了血似的苍白;五指张开,是粗大有力的,曾经握过铁锹,后来握着名贵的钢笔签字。然而再多的历史都将成空,成为一块逐渐腐烂的肉。

金雪池刚才还在叫,现在意识到大局已定,静默地闭了嘴。她叫,还能给他增添一点勇气;忽然一下子失去了她的声音,他像是刚刚惊醒似的,不可置信,不明白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不明白怎么要为这个女人付出这么大代价。

我居然这么爱她吗?

恍神的瞬间,刀已然落下。色是刮骨钢刀,挨了这一刀,什么都晚了。

就这么爱她。

先闻到血的腥味、先感到热气,疼痛后才追上来,痛得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看客简直兴奋过了头,欢呼雀跃。而他因在轰隆隆的痛苦中,绝望和愤怒都淡薄,只是无奈。睁开眼睛去看她,都在看他,这时候只有他在看她了;然而她没看他,留给他的是一个背影。

大动脉被砍断了,噗嗤噗嗤地往外喷血,他被松开了,心里又麻又乱,竟然反应不过来,就看着血往上放喷射,落到脸上,温热的、冒气的一层雾。

红尘世界啊。

玉振堂的人不能让他把命交待在这里,一人拿开水里浸过的毛巾紧紧按压住断口,一人在他臂上绑了根绳子,让他把手举起来。众人的注意力这时才渐渐地分散开,只听金雪池问:“这一局结束了吗?”

“哟,”有人笑道,“雪莉小姐好兴致啊,刚才那一幕挺下饭的吧?”

金雪池问:“结束了吗?”

薛莲山心里蓦地一跳,有点明白过来了:刚才的几秒内,她顶风作案,又出了一次千。

那么反应迅速、那么心无旁骛、那么理性。

女人走过来,把她的牌翻开一角,确认仍是黑桃八和黑桃九。再检查华先的,仍然是红心T和梅花T。死牌堆数了一遍,没有少牌,也没有明显多牌,刚才几个弃牌的有人选择亮了牌,仍在其中。还没发的也没有缺张少张。

女人说:“继续。”

庄家一直没离开自己的位置,闻言点头,手指一弹,河牌翻开。

梅花二。

华先的嘴角抖了一下,摊开了自己的牌。金雪池也摊了自己的牌,“顺子。且慢,华先生,你要去哪里?”

“我输了。”他说,“下桌了。”

“回来吧,我这边赔上一只手了。你说要陪我,我还没尽兴,下什么桌?”

刚刚有三秒钟不受打扰的、绝对属于她的时间,尚未发出的牌是什么,已经全部了然于她心。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刻了。手断了,除非是最顶级的白人医院,否则接不回来,从黄金别墅到白人医院的时间太久,接回来的概率百分之五都不到。但是她继续赢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多。

必须要让那一只手死得其所。

薛莲山捂着断口,闭上了眼,听着她还坐在那里一局一局的打。光线、声音都渐渐地离他远去,现在是七月,他觉得遍体生寒,而且心慌,一阵一阵地出冷汗。知道她做得对,又恨她没有心,这样还打得下去。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血气,他自己闻着都惊悚,偏偏还知道是自己的血,流了满身、满地,这样她还打得下去。

等金雪池来搀他的时候,他站不起来,完全是被她撑着走,好像在下楼梯,好像站了会儿,又坐下,好像是坐在了车上,身不由己。他想说你别用肩膀顶着我肋骨,刚长好,很疼的啊。结果也说不出来。

不甘心,怎么是你,怎么为你。

最后一段路他都神志不清了,金雪池让三轮车夫在最近的医院门口停了车。是一个小诊所,值班的大夫就着一叠花生米在喝酒,见来了患者,连忙从她手上把人接过去。

里面在缝线,她不方便进去,就在外间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太漫长,长到她以为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来。

可太阳还是升起来了,光天化日、四方亮堂,卖早点的吆喝出摊,华人推推搡搡、热热闹闹地涌上街头。她像个游魂,躲着人飘,随波逐流。买了两份煎包提在手上,温暖的水汽熏着她僵冷的手指,熏了一路还是冷。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主动挤压肺部,新鲜的、充满了雾与太阳气息的空气卷进肺里,带来麻木中一片微小战栗。

她继续深呼吸。于是那战栗扩散开来,扩散到全身,连牙齿都在打颤。

薛莲山是上午十点醒的。因为他血压、心率太低,大夫给他上了强刺激性药物,现在心脏还是突突跳个不停。见她掀帘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钉在帘前不走了,脸是苍白而惊恐的,是知错的样子。他往她脸上一瞧,温声道:“是给我买的早饭吗?”

她就走过来,把一碗煎包放在床头。薛莲山习惯性地一伸右手——

两人都是脸色一变。

然后他改用左手,把筷子插进包子里举起来吃。因为依然可以吃,心里还是恍恍惚惚的,不相信自己从此失去一只手了。

金雪池看着他慢慢吃了三四个,开口道:“一共是七十三万。”

他第二次脸色一变,“什么?”

“美元。”

“你们不是几千几千地玩吗?”

“一点是二百美元。”

他急道:“给我看看。”

金雪池从口袋里掏出汇票给他看,玉振堂的汇票,千真完全。薛莲山一把将筷子插回去,“这是给我的吗?”

“本来就是你的。”

“不,不对,是我向你借的。我现在有急用,先保存在我这里,当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如数还给你的。好,那么我得立刻去赶火车。我刚和人家说过结束合作算了,现在得立刻赶回去。”

“现在走吗?你现在……你失血过多……”

“不要紧。”

他摸摸索索地下了床,进了卫生间。金雪池还呆着,等了许久他还没出来,疑心他是晕了,走到门口听动静。

他正好在这时喊:“妹妹。”

“嗯。”

“你进来一下。”

还好小诊所的厕所是单间的,不分男女。金雪池进去时,他一手提着裤子兼皮带,平静道:“帮我系一下。”

他那根皮带很紧,需要两只手一只固定、一只往后梭。这样简单、日常、必不可少的工作,居然没法独立完成了。

金雪池给他系好、摆正,一颗毛蓬蓬的脑袋低在他胸前。因为被七十三万完全地占据了心神,他没有闲心想别的,只盯着门上掉漆的一点,盘算着火车班次。流年不利了这么久,终于以巨大的代价换取了一个机会。他不会放过去的。此行即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从此逃离困顿之境地了。

腰被勒得太紧。他低头刚要开口,她正好抬起头,咬牙切齿地,一双眼睛因为蓄满泪水、在黑暗的卫生间里显得奇亮无比,两汪恨意盈盈的寒潭。

他看了她两秒钟,伸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她把脸贴在他胸前,颤抖着吸进一口气,憋着泪水。

“妹妹,”他说,“有一件事情你以后会明白,在这个情况下,七十三万比一只手重要多了。这钱不是亡羊补牢,是一本万利。倘若上帝让我用手去换,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换。上帝没给我这个机会,是你做了我的上帝。”

不是这样的。本来可以避免的,本来就该是你的。

薛莲山把她推开,“回来和你说。我要赶火车,在此之前还得买根皮带。这段时间去学校,不要回唐人街。”

这回她不敢再不听话,回了学校,意志消沉地躺着。

她知道他太缺钱也太爱钱,现在在解决问题,没回过神来;她还知道他肯定会慢慢发现少一只手的不便之处,到时候心态如何就未可知了。

他要恨她,那就恨她吧,就冲他在遭受重创后还能对她说那一番话,她看男人真是没走眼。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已经对他娶不娶自己、爱不爱自己完全没有要求了,她只求他今后不要太痛苦。他肯定要痛苦的。他是极其在乎自身形象的人,而他少了一只手。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