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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失误

几番天人交战后,金雪池还是调平了心态。最后一次,五十万收手。

然而大出她意料的事,这件事远没有这么简单。接下来的几天她连着亏,忽然猛地赚了一大笔,接近三十万了;再忽然输得只剩一万。她的神经因为寒热交替异常敏感,异常容易被这些数字波动,这几天简直犯了偏头痛。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被玉振堂盯上了。身边有一些越来越眼熟的面孔,好像一旦她坐下,就会自动围过来,要么上桌跟她对峙,要么在她左右看着,施加极大的心理压力。每天回学校的路她要一绕再绕,绕到绝对无人的地方,心里还是惘然不安。梦里也不安,四面八方男人粗壮的手猛拍桌子,一种催促的信号,震得太阳穴狂跳,越发加重了头痛。

在这样的负担下,她差点把一万都输光了。

金雪池快疯了,换了个场子,又慢慢把钱敛了回来。场子是华先帮她换的,此人是玉振堂二三把手,幕后观摩了几局后,立刻攀上了她,要给她放贷。金雪池没理会,知道这人也没安着好心。

七月的某天罕见地下了雨。

那天她去的地方叫黄金别墅,原是个私人公馆,后来改造成有钱人攒局的地方。玩也玩得大,满足她速战速决的需求,要么一下子赢完,要么一下子输完。

金雪池有些心力交瘁了,她想好了,输得一分不剩就从此停手,绝不贷款试图扭转局面。反正本钱也就是两百。

同样,赢到五十万也就此收手,绝不贪图。

从下午三点开始,她已经坐了小半天。下午是小桌,到了黄昏,人多起来,才被叫到后堂大桌。

佣人先端了莲子羹、馄饨上来,填填肚子。金雪池舀馄饨时,华先便在耳边说:“雪莉小姐,这一局我陪你。”

又一局盲注推了上来。

牌不好的零零散散弃了,华先倒是下了八十。

有一人笑道:“跟华爷一手。”随即抓了四枚码子凑上去。

后面三人弃牌,又到金雪池。金雪池一颗心乱跳,隔了几秒才翻牌来看:黑桃八和黑桃九。

同花连子,可进可退。

她把八十点筹码推了出去,“跟。”

小盲弃牌。大盲抖着腿往后一靠,两指把牌弹废了,随即撑着膝盖站起来走掉。

翻前底池大概两百七十点。

庄家开牌:黑桃六,方片七,黑桃T。

桌面一亮出来,周围人嚯的一声。又有人弃了牌,桌上只剩华先和她。华先堆了一叠筹码出去。

“一百五。”

庄家跟一声:“下注一百五。”

她了解华先的下注模式。如果手里有两对、顶对,他会更大幅度地下注,把底池控制住,或者打得更大,让对方不敢玩。但他这一次只是选择了一个标准的下注量,没有过度自信。

这让她觉得,他不止有一对十。

金雪池现在手上什么也没成,然而机遇无限。5能把她带到5–9的顺子,J能把她带到7–J的顺子,再来一张黑桃,是同花。加上8、9自己成对的可能,总共一长串,让她觉得这一手完全不该就此放掉。

她想着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是跟着走,还是趁自身牌力尚具价值主动下注,向对手要一笔?

“四百八。”

后面有人嘘声。华先看着那一堆筹码,眉梢动了一下。他的手牌是红桃T和黑桃T。在这种带花又连着的牌面上,这牌看似体量占优,实则脆弱不堪。但他坐的位置不一样,他不习惯在翻牌就认怂。

再者,他看出金雪池的精神不太好了,此刻不乘虚而入,等她赢下这一局,就来不及了。

遂只是把那三百多点差价轻轻推了过去:“跟。”

底池一下子膨胀到一千多点。

第四张牌翻出来是方片五。刚才嘘声的那人继续指点江山:“顺子全了。”

确实如此。 5、6、7、8、9,一条顺子,端端正正躺在那儿。

倘若对面三条十,若只是跟着她下注,长期来说是亏的。但他也有不少翻盘牌:后续只要开出5、6、7、10,都可以把他从三条升格成葫芦甚至四条。

粗粗算来,足足有十余张关键牌都可以彻底逆转局势,成为击溃她的致命杀招。

她有点焦灼地盯着桌面上铺着的绿丝绒布,针脚的纹路勾着绕着往下转,看久了,会有头晕之感。你会如何行动呢?

华先道:“过。”

金雪池的心脏又抽着跳了几下,过你老母啊。

现在底池已经破千。在平时,她可能会下一个中等的数,既不肆抬升底池,也不让对手白看一张河牌。但今天她已经有两口牌,在该压的时候犹豫,在该退的时候强进。

下多少?下多少?

她真是痛苦,同时能感受到脸上全是别人的目光,微微灼烫着她,快要看穿这层痛苦。所以她逼自己立刻开口:“七百。”

底池涨到接近两千点,近五十万美元了。

四周一片起哄声。

其实无论安静还是吵闹,金雪池上了桌就不受干扰,众声喧扰、烟气靡靡,而她越升越高,脱离了天地宇宙,要在绝对寂静处看这一场牌局。连头疼都感知不到了,她甚至脱离了她自己。可以说是物我两忘,不知古今。

然而在这宏大的哄叫中,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她立刻抬起头,视觉、听觉、嗅觉全都涌回到身上,并与在自己正对面的一张小卡座上坐着的一个人对视上了。那人帽檐压得很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这一眼,金雪池几乎魂飞魄散,一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他怎么找来了?完了,我完了。

华生隔几秒就要盯她一眼,这一眼盯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她神态为什么如此松动。反悔了?打错了?那敢情好。自己现在是落后于顺子,可只要河牌有一张对他点数友好——剩下的T、7、6、5里来一张,局面就要翻过来。

他在这里如果只是跟注,等河牌再遇到大注,一样麻烦。何况已经被人半路抬了一次,不该再被牵着走。

“全下。”

把手一推,山一样的筹码堆倾倒在了底池中间。

庄家数了数:“有效筹码,两千一,全下。小姐,你剩下一千七,都要跟进去。”

金雪池咬着牙齿,不咬紧的话,它们就在嘴里格格打颤。她想这局一结束,无论结果如何,薛莲山绝对是要把她拎走的,再翻盘就没有机会了。这一局非赢不可。

她伸手把自己的筹码堆一推,“跟。”

话音未落,她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今天下午三点就来,并不只是为了多打几盘,多打没用。她是想记住几张牌背。无论生产时多么形同,在经年累月的使用后,牌背上多多少少会有点折痕、污迹、毛边、磨损之类的特征。然而因为场上有很多副牌混在一起,这是很困难的。

但她多多少少记住了几张。在庄家整理牌堆、准备发河牌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牌背,脑子里闪过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念头:下一张是梅花七。

华先可能要凑成十满七的葫芦了。

在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先动了,轻轻搭在了右手边的筹码边缘。趁现在所有人目光集中在那堆筹码上、庄家还没伸手去碰牌堆,最好把华先一张牌和死牌堆里的红桃三调个位置。红桃三那个位置很好,她小拇指一勾就能到手,华先的牌倒是难摸到,不要紧,他现在心里也打鼓,伸着脖子望庄家呢。

保佑我,保佑我。

金雪池两根指头一划,于此同时,一道光斑同时从眼前晃过了。她的心神在几次惊吓中已经散完了,隔了足足又一秒,才锁定了角落一个背对着众人、照镜子的女人。

她以前误以为东南方剔牙的一个男人是盯场的,判断错了,或者他可能也盯,但这个女人在用镜子盯场。她的每一步都在为无可奈何时的出千做打算,所以选什么位置、筹码堆成什么角度、穿什么款式的袖子,都是有说法的,需得万分周全。却把这个人漏了。

女人此刻站起来说:“停。”

血液轰地一下涌到了金雪池的脑子里,她浑浑噩噩地直坐着,至于说那女人走过来、询问华先这两张牌和刚开始时是否一样,就听不到了。华先一看牌,差点跳起来,发毒誓说刚开始不是这两张。女人说她知道。

满屋的人都“哦哦”地叫起来,振奋了精神。看别人动辄白手起家、动辄倾家荡产当然是刺激的,但是看别人出千被抓,更是百倍刺激。庄家按了电铃,六个玉振堂的伙计鱼贯而入,粗着嗓子问是谁。金雪池像是忽然恢复了听力,一下子由面无人色变得面色潮红,仓皇地看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来。

这样的场景,对于她来说是很恐怖的。更恐怖的是薛莲山一直坐在那里没动,她知道他要恨她,跟她说了别管闲事、三番五次赶她走,她不仅没帮上忙,还惹出了大乱子。

他是权衡利弊的那种人,她花了很多工夫,才让他对她有一点爱。这一点爱可能就要被她今晚的失误毁掉了。

想到这里,金雪池甚至不害怕面前的伙计了,只觉得万念俱灰。

那女人问:“赌坊的规矩,你懂不懂?”

她想点头,脖子是僵的,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

“刚才是右手对吧?”

有一个伙计嚓一声抽出了一把刀,金雪池的眼皮一跳,于此同时,一只手攥在了她的肩上、把她往后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