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盘运气不错,老天允许她来。金雪池一直保持着谨慎,无关痛痒的几盘后,手上的筹码渐渐厚了些。边上的一人离开了,一个新人顶上。
她肩颈都是僵的,借着活动脖子的片刻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头顶还有一盏灯,视野上方一片恍惚的光,盯了几秒,才把那人认出来——向先生?
向先生看到她也是万分惊讶,打招呼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遂低头往手掌上哈了一口气、来回搓着。本来就矮小,这么一搓手,简直像颗苍蝇。金雪池原来还对他观感不错,现在觉得其简直不堪入目。
未婚夫是个赌棍,孙婕霓知道吗?
她偏偏不好告诉孙婕霓,否则,向先生也要拿她做文章。算了吧。
低头看自己的牌——黑桃J,黑桃九。不好也不差。
行动轮到她时,底池已经有了25:5和10的盲注,加上向先生的跛入。她向前推了几枚筹码,加到四十五。这个数字既大到能让后位和盲位放弃烂牌,又不必冒着和向先生玩超大底池的风险。四十五减去跛入的十,她的真实加注不过三十五。
小盲瞥了一眼自己的牌,直接丢了,大盲也没犹豫。向先生磨蹭着把筹码补够。
荷官翻开公共牌:梅花K,黑桃七,方片二。
牌面上没有现成的顺子,也没有明显的两头听牌。除了某些同花后门以外,大多数人的牌,不是直接中K,就是跟这三张牌毫无关系。
向先生低声道:“过。”
金雪池看了看自己的牌面,什么都没中。不过,向先生在UTG跛入,面对翻前加注选择跟进,手牌范围可想是比较固定的:诸如66、88的中小口袋对子;偏向蹭底池的K系杂牌,比如KJ、KQ;偶尔会是AQs、AJs;再剩下就是JTs、T9s等偏好观望翻牌的同花连牌。
在这个K高牌面上,真正命中K的概率十分有限。
现在底池105,如果她下注35,对方只要有四分之一的概率选择弃牌,这手牌就不亏。就赌向先生怂不怂了。
她把三枚十点筹码和一枚五点筹码推向桌面。
向先生忍不住又瞄了她一眼。金雪池的脸上没有表情,身体往后稍微靠着,没有用指头敲桌子、抠桌子等习惯,什么信息也不提供给人揣测。
他叹了一口气,把两张牌弹向废牌区。
下一局,金雪池一拿到牌就弃了,下桌晃了几圈,把霉运散去。再上桌,她到了大盲位,向先生还是UTG。向先生也是一看牌就弃了。
留下来的,有一个坐中间、红鼻子的男人,跟了十点。CO位穿蓝马褂的不急不徐地翻开自己的牌看了一眼,重新扣上,加到四十。
金雪池把各人表现看在眼底,又扫了一眼各人的筹码,最后才翻牌来看:红桃Q、红桃J。
对CO的加注,QJ同花在大盲是标准防守牌,她不想拿这手牌去重加——会抬升底池规模,也会把一些她愿意看到翻牌的牌吓跑;但直接弃掉,又太可惜。
她补齐那三十点:“跟。”
荷官看向红鼻子:“四十已经有人加注,要补三十。”
红鼻子像是喝酒喝蒙了,“啊”了一声,反应过来,笑笑,又往前推了三十。
公共牌翻开后,一张黑桃Q,一张方片七、一张黑桃四。
顶对,J踢脚。三个人的底池里,她手里这对Q不算差。然而金雪池决定先不过多暴露自己的想法,静静道:“过。”
红鼻子也过了。轮到蓝马褂,古人似地一手掩袖子、一手抓筹码,下了七十点。看客一阵起哄,好像这人经常先开火。金雪池刚才在下面晃悠的时候,也看他打过,这晚上他对类似的牌面开了好几枪,有些摊牌翻出来看,一对都没有。
这种Q高、又没有太多听牌的牌面,最利于开池加注者铺陈打法。不管有牌没牌,七十点的下注尺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进退皆合情理。旁人单凭注量无从分辨是实牌价值下注,还是虚张声势的顺手诈唬。
问题在于,这一次是多人底池。
对金雪池来说,除了蓝马褂,还得考虑红鼻子的存在。她在心里很快盘了一下:如果现在跟注,而红鼻子也跟,这一局会形成多人缠斗的格局,顶对的牌力在多人底池里会折损;如果她跟,而红鼻子弃,那她又和蓝马褂对上了。
她有种猜测:红鼻子更像是在看热闹,除非对方手牌恰好击中顶Q且搭配优质踢脚,否则不会一路跟注。
“跟。”
如她所料,红鼻子在进行了一系列清嗓子、搓手的小动作后,还是弃了牌。
转牌翻出一张梅花二。金雪池不急着给自己的顶对加注码,只是想看看蓝马褂在这张牌上的态度,因而过了。
蓝马褂直接加了一百四。
她心里一颤,想着从牌面上看,她的QJ还不算落后得厉害。蓝马褂这一枪打得重,但结合前几手,他在打重这件事上并不保守。
可是不同于上一局简单的单挑,这一手起初是多人底池,蓝马褂的进攻在别人眼里更像是针对整桌,而不只是针对她。这种场景下,他拿着真实强牌的比例不会太低。
把刚才红鼻子的弃牌也考虑进来,倘若那人手中仅是小踢脚搭配Q的弱牌,此刻必然早已选择弃牌离场。也就意味着,桌面上不少牌力弱于她的Q类手牌,已然提前退出对局,被彻底排除在外。
念头在金雪池脑子里转了几道弯,最终风平浪静地把筹码推了出去,“一百四,跟。”
荷官目光扫过两人,确认没有人再行动,翻出最后一张牌——方片二。红鼻子在身后笑道:“二都成对了。”
金雪池看着那张二,很快做了个判断:对大多数牌来说,这张牌没改变什么,该谁领先就是谁领先。反而是有些本来靠Q取胜的牌可能会怀疑对面拿了个二。
话又说回来,拿二对抗CO加注本来就不多见。一路打到河牌还愿意这么大力再下去的二更少。
“过。”
蓝马褂几乎是瞬间剥动了筹码:“二百六。”
所有看客的目光都落到了金雪池身上,加上一盏悬在头顶的灯,蕴蕴地冒着热气。金雪池心无二用,盯着那堆筹码看了一会儿,在心里过了一遍蓝马褂这一晚的表现:有几手,他在类似的干燥牌面一路打到河牌,最终摊牌不过是A高、K高这类毫无成型的散牌;亦有一手,局势陡然凶险之际,他反倒收敛攻势,选择过牌示弱,亮出一手平平无奇的中等牌力。
那么我猜你——愿意在错过的牌上继续讲故事。
金雪池抬起头,刚好蓝马褂也在看她。他的手已经从筹码上移开了,眼睛没闪避,也没刻意装不在意,就那么平平地直视着她。
她慢慢伸手,把自己的筹码推了出去,“跟。”
桌边一圈人同时挺直了身子,蓝马褂停了一下,像是最后确认了一遍牌面,才把自己的底牌翻开:梅花A和黑桃T。
看客们忍不住笑出声来,连一直显得讪讪的向先生都笑了,在那人肩上用力捏了捏,“你这真是一路吹!”
蓝马褂自己也笑,一一抚过牌面,再抬头时,发现那小个子女人已经不见了。
金雪池抱着一包钱走出赌坊的时候,满手都是汗了。已经是午夜时分,暗门上的空桶已经挪开,供客人自由出入。当月亮的清辉洒在身上时,简直像重返人间。
这一周她隔天就去打一场牌,且给自己设置了严苛的限制,到多少时立刻收手;尽管这样,通过这种途径赚钱还是太快了,六七回后,手上的就有了十万现金。场所也一换再换,东家发现她是个有潜力的客人后,给她递了张名片,第二天就有人引她到茶馆三楼去打,而不必再钻地道。
她知道自己肯定被盯上了,赌客,或者玉振堂的东家。赢走这么多钱,没有理由不被人家列为重点监护对象。所以她并不回薛莲山那个家,每天不辞辛苦地坐轮渡、坐电车,电车空间狭小,她能肯定没人跟着。
金雪池不知道自己是有点发烧还是情绪问题,在昏昏然而天地倒悬的高热中,她的神志却出奇地清醒,大抵是发烧,身体对冷热、疼痛的感觉都比平常敏锐数十倍。耳中常有啸鸣,一根针似地穿来刺去,平日里发散的思想被束得很紧、悬在针尖上,于紧张中,有一种微微抽搐着的狂喜。
这么容易,这么容易。她知道他弄到一点钱很辛苦,可是对她来说,这么容易。她坐在桌前时是焦虑地几乎要闭过气去的,可她是速战速决型选手,几个小时过后,盘算起来,还是觉得她的痛苦比他的痛苦值得。
世界是你的游乐场。
金雪池再一次重新认识到这句话,其实只要不那么把老豆的训诫当回事,很多事情对她来说,都很容易。当然,她不敢不把老豆当回事,可是想想吧......
她扭身扑到枕头上,静了片刻,听到身后李熙贞铅笔沙沙的声音。李熙贞只以为她晚上回唐人街的家里过夜了,早上回来,是因为实验室里有任务,还夸她来着,说她暑假都这么勤奋,有所长进。
可是想想吧,你这么容易,对于李熙贞这样的人来说多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