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她回了一趟家,把变卖皮箱换来的钱给薛莲山送过去。客厅里大包小包的都是行李,他想到了卖房子,居然立刻就要卖房子。
薛莲山披着一件格纹袍子,不住地咳嗽,但凡清许久不用的东西、把积灰都抖出来了,他就会这样。见了她虽没法说出话,倒还是笑了一笑。
真好看啊。
她不能够满足于偶尔地被他抚弄,恨不得去主动抚摸他的嘴唇、他的脸、他的头发。但她没那个胆量,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把那一沓钞票掏出来。
薛莲山有点惊讶,一屁股坐在床上——听得出他是没多少力气的,一下泄了劲儿,铁架子嘎吱一声。接过钞票一点,就知道肯定不是实验室补助的,问她哪里来的钱。
金雪池只能如实相告。话音刚落,他就接口道:“你是真不听我的话了?”
金雪池不作声。他把床单扯起来,挽了几下,叠成一小块往地上铺的包袱里一甩,大步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她估摸着他气消了,去问:“有没有找孙婕霓家借呢?”
“找谁借也不能找她们家借,她是你同学。我找她爸爸借钱,你怎么面对她?”
金雪池奇道:“这有什么关系?”
他又烦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有关系了。她要结婚了,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好吧,那顾堂主呢?”
“一来旧金山我就找顾堂主借钱,现在已经借不动了。”
“林先生呢?”
“借过了。妹妹,别问了,我连袁小姐给的那张支票都动了,本来想把玉矿盘出去,但是没人能拿这么多美元出来。”
“好吧,”金雪池说,“我帮你去跟孙婕霓说。”
薛莲山忽扭头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张口欲言,忽然又偏过头去,咳嗽起来。金雪池站在原地发怔,他松了手,掩着嘴道:“我是不是刚说了一次不行?你到底听不听话?关你什么事?现在就回去,我不留你吃晚饭,明早就要搬家了,今晚不开火。”
“可是……”
他又气势汹汹起来,“走。”
他说着,推了她一把。他是最烦别人啰嗦不停的,她也不高兴,掉头就走。
回到宿舍才想起:没问他要新家的地址啊!薛莲山也不主动说,铁了心的让她别回去。
金雪池现在就是不听话,当即找孙婕霓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孙婕霓暑假也住校,听完后,缓缓道:“这个......”
“有借必有还。”她说,“利息不会少的。”
“我问问吧,主要是我们家大部分钱都在上海,你一次性借这么多......”
“不,我不是说一次性借五十万,有多少算多少,一万也是钱呀。”
“Okay,我会问的。”
金雪池有点讪讪的,因为感受到了孙婕霓的态度比较消极,又给薛先生说中了。但是怎么会这样呢?借一两万的话,对于孙家来说算得了什么?或者孙婕霓可以直接拒绝,用平常那种中英夹杂且毫不留情的句式,她会理解。她刚觉得自己在人与人交际的方面有所长进,现在又被弄糊涂了。
至于说找塞缪尔借——那更是没指望,塞缪尔靠自己连一套公寓都买不起。
她躺在宿舍里发呆。旧金山的落日是真正的“余晖”,基建狂潮已经退去,工业化已然走到尾声,这个国家把艰辛的路全走完了。远处的港湾、大桥在熔金色的夕阳中泛着沉静的光辉,这时听到钟楼钟响,简直**。
实验室那边她没去,学校时不时举办的活动也没参加。金雪池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过了几天,又往唐人街跑。薛莲山真的搬走了,连个字条也不给她留。
你要是不来学校找我,我就找不到你了?
她再次带着两条烟去聚义堂,顾襄秋不在,顾庭新穿着个裤衩子摇出来。他此前听说过金雪池这个名字,第一次亲眼见到,只是用两只大眼睛瞅着她笑。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等他越来越往她这边倾、几乎压过来的时候,金雪池用烟盒子把他顶回去了,“多亏是你在这里,如果是你老豆的话,我大概要无功而返了。”
“我其实一直在。”他站起来送她,“不过在楼上,我有个电视机,你要看吗?”
“谢谢,今天先不了。”
“常来玩啊,阿雪。”
金雪池点头道:“顾少爷,我们总是有求于聚义堂,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不过照辈分来讲,我好像是你三婶。”
“名不正言不顺的,”他笑道,“没有这么年轻的婶子。我要叫你阿雪,怎么着?”
金雪池听他几乎是个二流子的口吻,而且翻来覆去就这句无聊的话,觉得非常好笑,“请便。”
天色很晚了,她因为得到一个确切的地址、一串确切的号码,心里很安定,虽然肚子饿,但知道去了一定会有吃的。新租的房子比较小,占一栋公寓的一层,门洞前还养了一群鸡。她敲了底层的门,是一个大爷应的门,问了她的姓名,才放她进去。
薛莲山不在。贝西说:“出门去了,我不知道!他总是行踪不定的,这段时间格外忙,忙钱的事。给你弄点什么吃的呢?金小姐,你这么瘦!”
她坐在沙发上,觉得非常之累,“谢谢,我吃过了。”
“我做了布丁。”
金雪池抓起手袋往外走,穿过黑暗的甬道,到达黑暗的户外,月亮是淡淡的一弯,像指甲掐出的缺血的印子。走着走着,背上微微出了汗。旧金山的夏夜是很凉爽的,绝不至于走热,而是她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一时觉得震怖,一时又感到兴奋,一回到寝室,就从枕套里把那个骰子取出来。其实很久没靠掷出的点数来做决定了,她越来越有主意,越来越懂得自己的心。但这个决定事关重大,她在人和之外,还要问一问天时地利。
去是双数,不去是单数。
第一把就是六,她心里一抖,决定三局两胜。三局过后,又变成了十局、二十局......
金雪池忽然发现了不对。不对。她好像看到了金文彬一闪而过的笑脸。
她是学统计的,立刻拽了一张草稿纸过来,开始重复实验。两个小时过后,她明白过来,这颗骰子不均匀——一的那一面更重一些,所以六朝上的概率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间接的,导致她的“单数双数”游戏中,出现双数的概率更高。
金文彬没有学过统计,但对女儿有观察,女儿靠点数做决定时,偏向于把双数和更积极的那个选项关联起来。不止女儿,中国人都是这样的,总觉得双比单更好,造词是成双成对,形影单只。
五岁的金雪池,看上去总是形影单只。
金文彬于是有一番要对五岁的金雪池说的话:你是一个内向、犹豫的小女仔,缺乏进取的品质,以后难靠自己成就一番事业,这一点既不像我、也不像你妈妈,你像谁?不过没关系。一番事业,老豆已经替你成就好啦,等你长大了,就是你的。老豆也不想逼着你做出改变,扫兴的大人才那样做,你自己可以和自己玩得开心,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老豆要借着命运的名义,悄悄推你一把。
如果你想问“要不要和某某交朋友”,我的建议是要哦;如果你想问“要不要去学脚踏车”,我的建议是要哦;哪怕你长大了,哪一天想问“要不要离开潮州”,我的建议都是要哦。你很聪明,只要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一定能做到的。外面的世界不是火海,是游乐场。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时隔十八年,二十三岁的金雪池收到了来信。
只不过,老豆啊,她想,你要知道我去干什么,你真的会打死我。
第二天她早早吃了晚饭,也没跟李熙贞打招呼,又回到了唐人街。她是很善于识别涂在粉墙上杂乱广告中的暗号与指示的。先去菜市场,转到一家妓院门口,她确信自己找到了指引,一路跟过去,就走到了一家洗衣店门口。
两个伙计蹲在门口抽烟,她一人给了五美元,轻声说:“我第一次来,帮忙带个路吧。”
那两人有点愣,因为她是个年轻女孩。金雪池强撑着不露怯,其实心脏紧张得一抽一抽,他们再不开口,她便窘得要走了。然而其中一人开口道:“寻摊子为什么?”
好家伙,美国也对这个暗号啊?
她不免感到有点羞耻,在民国时期的美利坚土地上说:“……一心复大明。”
清末经营赌坊的帮派都有点反清复明的性质,这种暗号就一直传了下来,现在都沿用。
那人就把嘴上的烟屁股取下来,往门外大步走。金雪池赶忙跟上,绕到后门,有三只印了“洋碱”字样的空铁桶。他一一挪开,露出一块类似于下水道的石板,掀开却露出向下延伸十余级的台阶。
金雪池看一眼就发昏,这下面死了个人,十年八年都找不到。然而来都来了。她硬着头皮往下走,下完楼梯后是一段甬道,两侧都有电灯,照着尽头处一对黑木门,黑得像泼了血。
她对着门敲了两下,停一秒,再敲一下。有人拉门出来,也不管她是个女孩,从头到脚搜了身,确定她没带刀枪后,往里一推。这里还是个过渡室,几个伙计和一个女人坐在清清冷冷的堂内喝凉茶。再过一道门,方才到了赌坊的核心区域。
人气和酒气扑面而来,金雪池走到这里,忽然又不紧张了,穿过乌烟瘴气的一张张牌桌自去柜台兑筹码。只换了一百美元,二十美元一点筹码,总共五点。
底注就是五点,要是第一盘输了,后面就没得玩、也不该玩了。她知道这样的游戏要看气运。
然后到了一桌□□的长桌边,入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