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宿舍,金雪池把鞋子一脱,立刻拿帕子吸水;李熙贞也帮着吸水。吸完了,还把废草稿纸填进去,摆到通风的楼道上。金雪池即使觉得这个夜晚还不错,因为担心鞋子,不免要埋怨几句。
李熙贞听了就觉得高兴。她不知道什么心理,一想到金雪池脚踏两条船就不高兴,但金雪池要是说船的坏话,还是值得高兴的。
第二天一看,皮鞋虽然颜色更深,但没有变形。金雪池心情一好,又说塞缪尔的好话,李熙贞就又蔫了。
不像国内的大学放寒暑假,UCB还放一个春假,很短暂,也就一周。塞缪尔要约金雪池自驾到附近的城市去玩。
就算薛莲山不在家,金雪池对于跟他出去玩也没信心,上次的经历让她能够“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了。不必说,过程中肯定有大大小小的让她不舒适的地方,她不好意思提出来,只能受着,不可能玩得开心。
何况薛莲山在家,这根本不是个选择题。
她想起自己很久前向薛莲山提起过,他不爱提出批评意见,不知道他现在对别人怎样,反正对她是经常性地有脾气。金雪池到理解他的年纪了。她也不爱跟塞缪尔沟通自己的不适、讨论如何更好地相处,那将带来更大的不适,她没信心,他不可能因为沟通就变成她理想中的样子。倒不如让塞缪尔一直认为她毫无芥蒂。
她问李熙贞要不要跟她回唐人街小住。
李熙贞跟个老姐姐似的,你要是吃独食,她要叨叨“也不想着我”;但只要你提前问一句“要不要吃”,她就会心满意足地说:“我不爱吃这个!”最后肯定都是不会让你为难的。
金雪池为了哄她高兴,不介意这么问一句。果然,李熙贞道:“你们小夫妻过日子,我去什么去!”
金雪池进一步哄她:“又不让你睡我们中间。你去住几天,玩一玩也是好的。上次不是说唐人街很有家乡的感觉吗?”
“不用啦!”李熙贞心满意足地摆手,“我忙得很。”
金雪池就轻松地回到唐人街去了,感叹自己可真是人情练达啊!
这回回家,她发现家里多了一位黑人女佣。因为家政公司对钟点工的管理堪称混乱,薛莲山近来身子也懒怠得很,没法自己跑上跑下地采购、交水电、跑洗衣店,最后还是雇了一位包食宿的佣人。
上回被偷的东西找不到了,他威胁家政公司说要报警,对方于是一再承诺这回推给他的佣人是口碑极佳、勤劳能干的佣人,绝对不会用煮豆子来敷衍主人家。
门一开,金雪池就对着这样一位庞大丰满的女人发了愣。
“金小姐?”
“哦,是的……”
“薛先生!”她中气十足地回头大喊道,”好啦,你盼金小姐盼了许久的,她回了!金小姐,你看着还没有我十五岁的女儿大,太瘦小了!”
薛莲山在上面喊:“谢谢你,贝西。让她上来!”
金雪池对贝西礼貌地一点头,跑上楼去了。薛莲山递给她一封信:“过年收到的唯一一封信。”
虽说这封信是过年时送达的,但邮戳来自中国,发出的时间大概在几个月之前了。
她乍一瞥,是用文言写的,字体遒劲,书面整洁,便猜到来自许邦尧。果不其然。在信中,他表示自己已经回到了资委,有一个响亮的头衔,“外务联络员”,实际工作是跑腿。
然而他很珍惜这份工作,认为是对父志的一种继承。
后面长篇大论地介绍了目前国内的战况、资源和经济局势,给领导做报告似的,可见他仍然视薛莲山为这一行的前辈。写到慷慨之处,却忘了这一点,忽然开始劝导他:
昔管仲三战三北,鲍叔不以其怯;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成擎天之柱。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其光未减。《左传》有言:“君子不以一眚掩大德”,今世道昏昏,正需世叔这般人物力挽狂澜,安可因微瑕而弃白璧,因流言而堕壮志?
大义在肩,小节可谅。望世叔整肃精神,再整旗鼓。
金雪池看了又看,感慨道:“他古文功底真扎实!”
“他教育起我来了!”薛莲山虽这么说,但也笑,“我很欣赏他。自己处境也不好,一屁股债要还,倒是看得比我开。”
两人在卧室里玩到六点钟,贝西忽然一把推开房门,喊吃饭。金雪池坐在那里不动,她是那种大小姐,觉得贝西好没规矩,不提前敲门,居然直接这么推开!他们万一在换衣服怎么办呢?不能直接在门口说话吗?
薛莲山倒是起身道:“这就来。”
贝西果然不用煮豆子敷衍人,虽没法做中餐,倒还符合他们的胃口,蒸了一条鱼、炒了一盘西兰花,另外给金雪池炸了一份薯条。
她也坐在桌边,脸上大放红光,按理说,佣人是不能跟主人一桌吃饭的。回避几次后,薛莲山说她才是这顿饭的功臣,从此把她请到桌上来了。
薛莲山说:“放春假,没有同学约你出去玩吗?”
“李熙贞很忙。”
“除了李熙贞呢?”
“那我就没什么熟人啦。”
“你不该总跟我待在一起。”
贝西赞同道:“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你的朋友太少了。”
金雪池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此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心里也不快,只是低头吃饭。饭后,他又说:“我这几天要出差,陪不了你。”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呀,我也没事。”
“又不好玩,坐火车、跑工厂,坐汽车、跑下一处工厂。”
金雪池实在没忍住,“如果跟你一起的话,其实很好玩,比跟同学去海滩去骑车去露营都要好玩。”
薛莲山一点也不意外,“比起读书,读小说也更好玩。那你还要不要读书呢?”
“薛先生,你在教育我吗?”
“我自认为有这个资格。大好的校园时光,大好的同学们,你这时候不联络她们,工作后才知道求告无门——像我这样,不认得任何官员、律师、医生,只认得一些经营妓院和烟馆的地痞流氓,你会过的很痛苦。”
“前者也不见得有多大力量。”
“因为你还没工作。”
金雪池压着火,问:“你遇到麻烦了?”
“我当然遇到麻烦了!凤凰城那边跑了个漏网之鱼,又在警察局闹事,又要起诉。原来为我们辩护的华人律师这回不干了……”他顿了顿,“但凡这时候认得一个白人律师,情况会大有不同。芳樽又在那里狗叫,我不想留在唐人街,明天就走。我是只能和他们打交道了。你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那个温什么什么不行,再去找一个。”
“你的生活很辛苦;而我过着你理想中的生活,没有做你想做的事,你觉得我不知好歹,是不是?”
“太对了,我就是这么怨声载道的人。”
“不对,你为我好。但是我想做的事不同。”
他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拿了浴巾洗澡去了。
夜里她闭眼躺在床上,听到他窸窸窣窣地收拾行李。虽说是春假,也才三月初,天气仍然冷得很,今天不知是心境还是什么的缘故,越发寒冷。等他上来了,她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过去取暖。
在她还非常小、和金文彬一起睡觉的时候,她就常这么做。金文彬早早地跟她分了被子,说女仔要和臭男人保持距离。但是臭男人的被窝暖烘烘的,她睡着睡着还是会扒过去。
这回扒过去——嘿,他那边比她自己的被窝还冷。
金雪池遂把手收回来。几秒钟后,薛莲山再次起身,出去灌了个热水袋塞她被子里。
第二早再次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时,他正坐在床尾扣衬衫的扣子。她爬过去帮他扣扣子,他就用胳膊往后一撑,仰着看她,睡了一晚上,刘海劈了叉,露出她鲜少示人的、光洁的额头。薛莲山已经明白自己是吃力不讨好的,随她吧!她要跟他走,那就带着她。
结果金雪池没再提,趴在桌边喝完一碗麦片粥,真就回去了。
留下薛莲山怅然若失:吵一架就把她说服了?说得跟什么似的,其实也没多坚定吧。
金雪池只是不想太贱,他不要她,她不能没脸没皮地贴上去。回去就回去,实验室假期加班有补贴。这时候的实验室只有她和李熙贞两个人,她倒更愉快些。因为只要塞缪尔在,就会滔滔不绝地对她输出观点,都是些她从未听过的,很能唬住人;而当她就实验里某个细节问他的时候,他的解释又似是而非。
李熙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敬畏这位学长,且因为天性仁厚,没看出有什么不对。金雪池有时说起这人的种种时,她还不信;经过观察发现确实如此,塞缪尔在她心里的形象就大打折扣。
后来听说挂名的事情,李熙贞感觉到金雪池是完完全全向着自己的,就大胆道:“不是说你的名字应该换成我的名字,而是他的名字应该换成我的名字。事情都是研究生在做,弗兰克他们有什么问题都是问我。一周开一次会,开会也是我们说、他听。”
金雪池补充说:“开会时还把脚搁桌子上。”
“这说明他是如假包换的美国人,美国人就这样。”
两人笑成一团。李熙贞又说:“不过,谢谢你,还是挂你的名字吧。我一两周后大概会退出。”
“为什么?”
“嗯......我一直在广泛地联系各位教授,看谁的研究方向更适合我。其中包括一位研究微分方程的数值解法的安德森教授。我们交流了很多,他同意了指导我写论文,并且对我有一些许诺。”
“写论文不是今年九月的事情吗?”
“我已经开始了。”
金雪池说:“你经常给我一种我远远落后了的感觉。”
“没有的事。”李熙贞笑道,“是我赶得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