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当天金雪池起了个大早,不是心悸而醒的,因为舍不得无知无觉地睡着。薛莲山一点也不在乎新年新气象的说法,真就是睡懒觉。
她帮他把氧气机关了,然后洗漱出门,给金文彬烧纸。昨夜鞭炮响了一夜,今天路上都是红泥。回去后薛莲山还没醒。环顾四周,她忽然就发现窗户非常脏,遂洗了个抹布擦窗户,寥寥几面窗户,擦了她一个小时。擦到卧室时,因为一脚把水桶踢倒,薛莲山便醒了,笑道:“哎呀,好勤快的小媳妇。”
金雪池一听就特别来劲,勤勤恳恳但是狗屁不通地把桌椅柜子也擦了一遍。薛莲山又睡了个回笼觉,才起床刮胡子、捯饬头发、泡茶,再悠闲地点一根雪茄,打电话到附近的饭店叫餐。
这么坐着的时候,他会把后脑勺枕在靠背上,因为烟气往上飘,不仰头会熏眼睛。这么一仰,喉结便特别明显。
金雪池想去吻他。
薛莲山说:“没有人来电话吧?”
“没有。”
他有点悻悻的,“我就知道这一早上都没有。”
下午好不容易来了个电话,还是孙婕霓打来给金雪池拜年的。薛莲山遂又回房了。她撕了几张草稿纸,跟他一同趴在床上画格子玩五子棋。把把都是他赢。
他们当真在床上赖了一天,四点时他带她下楼,买了几袋子零食、草纸之类的用品,大包小包挂在她瘦小的躯干上。薛莲山笑眯眯地弯腰问她:“钱够不够?”
“还有十几美元。”
他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一百,拍了拍她的刘海,“可惜我不能开车送你。”
“没事,我坐轮渡去就好了。”
“那我和你一起坐轮渡。”
“不用。”金雪池说,“爬上爬下的,你回家休息吧。”
走过一个街区,他还是追上来。金雪池不让他提包,他就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一百。
“哎,谢谢。你回去吧。”
他跟在她身后走,“反正家里也没客人!”
金雪池对他是怎么怜爱也不够,一方面怜爱他身体不好,另一方怜爱他被拥戴的需求落了空,理解他不愿回到门可罗雀的家里去的心情,便默许相送了。
在船上,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他:“学校里有个男生挺喜欢我。”
薛莲山一愣,“哦,家里做什么的?”
“没问,听说和警察局有关,家境还不错吧。”
“哪个警察局?”
“阿拉米达县。”
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了,“美国人?”
“对,白人,是我们院的博士生。”
这条件即使是在白人社会中也处于上层,他没想到金雪池......当然了,金雪池非常美,但他此前没有做过这方面的设想,现在就觉得怪异,她居然如此受欢迎。“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金雪池想了想,没想出塞缪尔特别出类拔萃的地方。他比她大几岁,这几岁并不让他特别的成熟、体贴、有内涵,只让他比她多读了个博士。读博士,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其实吸引她的还是外貌。“我觉得他很好看。”
薛莲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此前没听过金雪池说谁好看。同时又觉得她不靠谱,这么大人了,挑男人还聚焦在好不好看这一问题上,“你也不怕是个拆白党。”
“应该不是拆白党,他觉得我穷。”
“好吧,我的意见是不赞同。白人大概率不会跟你走到结婚那一步,他就是一种口味吃腻了,尝尝新鲜。他不会跟你认真的。而且白人有狐臭——”
“别生气。”
“鬼扯。”薛莲山拍了一下大腿,“白人就是有狐臭,运动后——那种运动之后更臭,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你找个中国人,我就不挑你的理。”
她把手按在他的手上,没回话,有点想笑,又觉得凄然。
寝室里没开灯,她不在,李熙贞就几乎不开灯,顺便也滋长着怨妇的心情。目光追随着金雪池大包小包地拆零食,她幽幽道:“你承诺过要给我从唐人街带宵夜回来。”
金雪池知道她又要发作了,抽出一袋卤豆干给她。
李熙贞不接:“不是现在——昨天是除夕,你不在,我一个人等到一点钟。”
“你等到十点就该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你答应过我。”
“行了,”金雪池头也不回,蹲在地上整理包袱,“我出去才知道是薛先生。大年三十,你觉得在远道而归的丈夫和每天见面的朋友中间,我应该陪哪个?”
“你起码给玛蒂尔达太太打个电话,让她转告一声。”
“我哪知道宿舍楼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这没什么好转告的。”
“我一个人跨年。”
“那不是我的错。”
“是你的,你见了他就忘了我。”
金雪池听了这话几乎觉得可笑,转而觉得她有点可怜,一个人在异乡,亲戚朋友也没有,竟使她寂寞得发了疯,“好吧,对不起。你要什么,我明天再给你买来。”
她说话前沉寂了几秒钟,就在这几秒内,李熙贞已经后悔了,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等来这么一句话,实在是出乎意料。何况几乎是纵容的口吻。她不肯缴械投降,“你是去唐人街见他。”
“我们一起去,我可以带你逛逛唐人街。你监督着,我不见他。”
“我才不去。”
金雪池就扭头去干自己的事,拿准了她会反悔。果然,三分钟还不到,李熙贞又亲亲热热地凑上来,用那种大姐姐似的态度问她唐人街是不是到处都在炸鞭炮呢?穿一双皮鞋去,会不会容易坏?
金雪池于是更觉得她可怜,她有且只有一双皮鞋,底下的胶都快要开了;她明天的日程很忙碌,听上去也是全要往后推了。一边想着李熙贞,她一边又觉得自己有情有义,对这个朋友真是好得没话说。换个人,她是绝不至于低声下气哄的——你监督着,我不见他。天呐,为了李熙贞,她能说这种话。
也许是因为快乐的余韵还没有过去。她仍然好快乐,愿意让周围人都快乐。
周末塞缪尔送过来一张票要约她听音乐会,她也答应了,很活泼地对他说:“我对于音乐一窍不通,此前也没去过音乐会。第一次是和你去,大概不会太茫然。”
塞缪尔很受用,滔滔地说着些什么。她没听进去,倒是想起来薛莲山对于狐臭的那一番见解,于是凑近了一点,只闻到汹涌的香水味——倒是没闻到狐臭。也许是擦了滑石粉之类的东西,也许薛先生当时因为气急败坏而过于武断了。
她忍不住小小地微笑了一下。
滔滔的声音就断了,她抬起头,他就低头吻了她一下。她大多时间表情平静,偶尔一笑,是刚开春时冰冻的溪流上的一道裂纹。
那天早上晴得很,金雪池便穿了一双羊皮的鞋子和他出去,半路上居然下起雨来了。幸好坐的是塞缪尔家里的车,司机找了一把伞出来给他们——也是一把长长的、可以当手杖的雨伞。
他为她撑着,她却觉得伞非常小,总有雨丝飘过来。可是这一把与薛莲山那一把规格差不多,除夕那天也下雨,她的衣服没有湿。走到音乐厅门口时,她的一边肩膀湿透了,也把这个问题钻研明白了:薛莲山打伞的时候,会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握着女方的肩膀,再把她往里带一点,两人交叠着走。
她心里有点怏怏的,但是对于年轻男孩,不该苛刻到这个份上。
塞缪尔没注意到她的情绪,他也湿了一边肩膀,雨天被淋湿本来就是正常的,坐半个小时不就干了嘛。至于说金雪池穿的是羊皮鞋,他则没有看出来。
他订的是贵宾厢,一进门,就有个提着小灯的引座员来接应他们,引他们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二层包厢设在侧廊,独立成一间小巧的半封闭空间,没有成排的座位,只有两张宽敞的深绿色丝绒扶手椅;前方是雕花护栏,恰好能俯瞰整个舞台。包厢角落摆着一张胡桃木小圆几,桌下是冰桶,桌上有两只高脚杯和一碟草莓。
金雪池一看这架势,心里又舒服了点。她的思想已经被同化得很喜欢高消费场所了。塞缪尔再和她讲台上的几名乐手,她便听得进去,听得还很佩服,两人间一时有点其乐融融的意思。
他从冰桶里取出一瓶不知道什么酒,给她倒。她说:“我……”
癸水的英文怎么说?
塞缪尔抬头问:“怎么了?”
“我不能喝冷的。”
“为什么不能喝冷的?”
“因为我正处于特殊阶段。”
他费了一番功夫,明白她是在来月经,但不明白月经期为什么不能喝冷的,只是说没事。金雪池不知道洋人经期不忌生冷,以为他没听懂,也不好意思多强调这个话题。他没有让服务生换酒水,她便没碰杯子。
音乐开场后,不能说话。她即使能从交谈中获得乐趣,还是不能从交响乐中获得乐趣,渐渐的,还是觉得无聊。其实无论是电影、戏剧、舞剧还是话剧,对她来说,都比音乐会更有吸引力。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她只觉得脚上冷、肚子疼,还好有这些不适的地方,不然她真要睡着了。
出来时雨停了,月亮的清辉遍洒大地。塞缪尔显然是特别的快乐,她看着他,也有点快乐,因为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他还爱她。
他家里的司机喊他“山姆”,是塞缪尔的昵称。他忽然扭头,叫她“Shir”,好像期望她叫回来。金雪池说:“塞缪尔这个名字还有一些史诗的味道,是母亲向上帝求来的孩子;山姆听起来像个超市店员。我不愿意这么叫你。”
他一呆,名字用久了便只是一个符号,很少有人会再提起它刚被从众名中摘选出来、新鲜而珍重的语意。只有刚刚接触一门语言、一种教义的人才如此敏锐。中国人少有信教的,他不能不怀疑她为他下了功夫。
“你读过旧约?”
孙婕霓读过,金雪池只是拾人牙慧,她自己狗屁不通,还以为上帝和耶稣是同一个人。但她说话说得少,这里也就是一笑。她的知识广泛、她的情意、她的神秘,足够他浮想联翩,又无从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