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学期一开始,研究生助理就来给她们强调了几次要联系导师,准备自己的课题。正式开题之前,还要通过一次资格考试,证明你有独立进行科研的能力。因为先行一步,她在这方面倒不用操心。
目前她已经加入了一个聚焦“青霉素临床试验的统计设计与数据验证”的课题组,由内曼教授主导,但一个月都见不了几面;具体工作是由塞缪尔主导的。塞缪尔带着她们几个研究生到医学院去听讲座,讲青霉素的作用机制啦、临床试验流程等等内容。
塞缪尔对她说:“克莱拉不一定能挂上名字,但课题一定有你的名字。”
金雪池最近格外沉闷,淡淡道:“为什么?”
“研究生可能最多挂一个名字。”
“你可以决定吗?”
“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挂克莱拉吧。”她说,“她的时间很宝贵,不要让她白干活。”
“雪莉。”他微笑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善良。”
金雪池自认为跟善良八竿子打不着,听了这话,大倒胃口。她最近不是很怕塞缪尔了,随着距离的拉进,他对她说的话越来越多,就有越来越多供她挑刺的素材。言多必失。
她懂得如何在恋爱中占据高位,见面时好好表现,不见面时,不要有事没事就去找对方,不要一点破事就分享。她一次都没主动找过塞缪尔,若即若离,因为心里有不可超越的爱人。而在塞缪尔看来,她则永远不会像个疯子傻子,永远都是需要他探索的、神秘的女人。
最近她还禁止探索,不答应和他出去,没心情。
二月一开头,春节就将近了。旧金山的冬天阴雨连绵,湿气重,天地都被灰蓝色的幻光濛濛然笼罩住。清晨起大雾,夜里也起大雾。金雪池正好晚睡早起,近来总是心悸,必须把衣服穿起来、吃点东西才能好。吃的东西自然是冷食,在胃里沉甸甸、冷冰冰一团。
除夕那天也下雨。她一边穿衣,一边问李熙贞朝鲜人过不过春节。李熙贞说过的。她便道:“我去唐人街的香烛铺买黄纸,要不要给你带?”
李熙贞说不用,祖父祖母那一辈失散了,父母都还健在。
“但是给我带点好吃的吧,不然今晚又去食堂吃土豆泥。”她从桌边站起来,去摩挲金雪池的头。因为金雪池最近格外沉静,都不太找她闲聊,她怕金雪池对自己丧失兴趣,殷切地围着对方转来转去,“路上小心。”
刚好玛蒂尔达太太在敲门,“金,你在吗?”
“我在。”
“萨瑟门口有人打电话来找你。”
金雪池微妙地顿了一下,提起伞就往楼下疾走。伞的骨架柔软,被风一吹就要翻,所以跑不得;她只好用伞顶着风来的方向,尽量疾走。心也在一片风雨呼啸声中迷失了,天下的喜怒忧惧,全吊在她一人心头。
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外,不是雪佛兰。她停住脚步,掰了一下翻起来的伞的一角,摸了满手冷水。
后排的窗户摇下来,一张熟悉的、微笑着的脸在冲她喊:“妹妹!”
老天爷啊。
她无声地叹出一口长气,迈步走过去,走得比刚才还慢。上车后,薛莲山接过伞,往自己脚边甩了甩水,仔细为她把绸布折好。金雪池望着他,渐渐在温暖的车内恢复了知觉和思想,也闻到了香水的气味。
把伞折好了,他怕弄湿坐垫,仍提在手上,亲昵地低头问:“想不想我?”
金雪池都要肝肠寸断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嗯”。“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受伤了?”否则你会自己开车来。
倘若金雪池不主动问,他会很失落——身心俱疲地冒雨抵达旧金山,回家一看,家里又脏又乱,黑人钟点工因为长期无人监督,不仅不上班,还偷了不少东西走。敢情金雪池一次家都没回过,什么家务事都不管,似乎心就不在他们的小家里。他把玉矿的事情解决完,还须给家政公司打电话。
但是金雪池又灵光乍现地通了一下人性。他撇开家里的事情不谈,风轻云淡、但又详尽地讲了一下自己的伤情。金雪池一眼一眼地看他,然后把手掌覆盖在他的膝盖上,“你应该再进医院瞧瞧。”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再把手搭在她的手上,“告诉你,雷云间跑了,我把他的矿收编了,花了不少时间,请了个姓谢的华人当经理。再把定青和小桂接过来——姑且算是我的心腹吧!小桂是个伶俐姑娘,定青也稳重,只要他们不成天相看两厌,为我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你去了缅甸呀。”
“抱歉错过圣诞节。你一个人很无聊吧?”
岂止是无聊。他提到圣诞节,金雪池忽然想起一件事,解开大衣最上面两颗扣子,里面是一件贴身小褂,胸前有个浅浅的口袋。她把夹在口袋上的一枚银光闪闪的男式领带夹取下来,“嗯......这是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他一直不回,她就把包装拆了,戴在自己身上。
薛莲山接过时夹子还是热的。他没有打领带,也学她那样别在口袋上;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夹子长什么样子、是什么牌子,也没想到夸奖几句,就迅速地别上了,以证自己领她的情。他是刚刚领到她的情,刚刚意识到这位祖宗也有一番很辛苦的情意,才把一根男式领带夹随身戴着,好像礼物在正确的时间送到了主人手上。
“谢谢妹妹,我昨天才回,很仓促,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总是你送我。我也想送你一点东西。”
“本来就该这样。”
“没有‘本来就该’这回事,是你本来很好,所以对我好。”
金雪池无论客观上还是主观上,都觉得他很好。这还源自从孙婕霓那里听来的一桩八卦——旧金山有一位著名的华人女性,名叫刘茵茵,读书读到一半,家里破产了,因此也不回国。不久后学生签证到期,她留在美国根本就是非法的,也找不到工作,只能傍身于一个又一个男人。现在她不年轻了,但因为无论是华人女学生还是华人女妓的数量都少,行情仍是很好。
近来提起,是因为刘茵茵的前男友要跟她打官司,把恋爱期所赠予的礼物全要回来。其实没送车也没送房,不过就是些鞋子、皮包、首饰之类的东西,一只金手镯拆开还是金包银的。
金雪池听了很惊讶,如此老手居然还栽这么大的跟头。她碰到薛莲山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薛莲山满可以坑死她的。偏偏她在这种关系中获得了至高的成就,不是她高明,是他本来就致力于当个绅士。
众多女人只是急赤白脸地扑上来问他爱不爱她们,只有她看到了他本身。因为这双观照的眼睛,他所克服的诱惑、所做出的牺牲、所走过的遥远而艰难的锻造之路,一步都没有白费;他的冷漠、滥情、自我,也全可以被理解。
妹妹,你慈悲呀。
薛莲山于是又问:“想不想我?”
金雪池又答:“嗯。”
他们在唐人街下了车,薛莲山把伞给她,居然从座位下掏出一根手杖。金雪池看得心惊胆战,结果他把手杖举起来,很得意地一扭杖柄,覆在杖身上的伞骨架就自动弹开了。
“这个雨伞手杖太优雅了,”他把她揽到伞下,“你觉得呢?”
“那你扶什么呢?”
“扶你的肩膀呀,这个高度正正好。走,去买菜。”
金雪池便贴着他走,在萦绕的香水气中感到非常快乐。菜市场人头攒动,呼出的水汽弥漫成大雾,捧在手里的纸袋子很快就湿了。地上肮脏不堪,雨天踩得都是泥;棚下还有不少避雨的游民。一阵风钻进来是冷,一团人围着是热,她不觉得拥挤,只全心全意地快乐,像小时候被老豆牵出去看游神,街上又乱又吵又挤,都是她不喜欢的。但她还是快乐。
晚餐非常丰盛,三菜一汤,毕竟是除夕夜。最后薛莲山都有点站不住了,搬个凳子坐在灶台前挥锅铲。锅里的汁水冒泡泡,金雪池心里也冒泡泡,太快乐了,简直要沸腾。她伸手去摸他的后背,只摸到一块夹板。因为衣服穿得厚,他背部的形状也宽阔,居然一直没看出来。
薛莲山问:“明天有课吗?”
“可以没有。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咳,在家休息。睡一天。”
“那就没有课。”
薛莲山笑道:“我睡觉,你也要旷课陪着?”
“不是旷课,”金雪池念念道,“是没有课。”
“好,没有课。倘若有谁上门拜年,你就帮我应付着。哎,我这个境地也没谁来拜访了,现在我手上有一些钱了,名声呢,倒是......”他顿了一顿,转换话题,“要不要喝一点酒?大过年的。”
“你煲汤了嘛,我喝汤就好了。”
把菜摆出来,两人还嫌节日氛围不浓厚——现在不是谈节日氛围的问题,家里因为钟点工的洗劫,简直是惨淡,没有人气。金雪池又掏了一对红烛出来点着,氛围便有了。
红红的烛光里,时间倒流,从西方倒流回古中国,从现代社会倒流回天地初开。
薛莲山想,我未必不能爱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