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并没有反复劝她再跳,但露出惋惜的神色,“好吧,你要喝什么饮料,我去帮你拿。”
“不用了,我回宿舍。”
“这么早就回去?”
“你不用管我,你可以找你的朋友们玩。实在抱歉,塞缪尔,我……”
“我送送你。”
两人在路上依然没有讲话,但因为有了长时间的身体接触做铺垫,自然地手牵手了。他的手里有汗,她的手指很冷。到了楼下,塞缪尔吻了她。
因为扫了他的好兴致,金雪池很积极的回应了这个吻,手指还是凉的,口腔里却一团火热。这几年她变化真大,放在过去,她会认为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达不到接吻的程度,何况在宿舍楼下,肯定要被人看到......唉,无所谓了。
分开时,塞缪尔的嘴唇因为充血变得殷红,眼睛也闪闪发亮,刚才的不愉快都因为她的接纳而烟消云散了。她是“小”的,娇小的身躯,紧致光滑的亚洲肌肤,以及永恒地对世界持有观望态度的神色——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好像她在世界之外,而并非在世界之中生活。所以偶有扫兴之处,因为她的不通情理,也不必怪罪。
“实验室放假,春季学期之前,都不必来了。”
“嗯。”
“或许我们能出去度假。”
“再说吧,我得问问我表哥。”
等他快乐地甩手走了,她再从走廊里出来。校园里到处都是铺地摊卖花的小贩,她买了一束黄玫瑰,也很快乐地回了寝室。
李熙贞正鼻青脸肿地缩在被窝里翻照片,黯然神伤,不过她孤寂的时候太多了,黯然神伤得并不沉浸;门一开,注意力就迅速转移到了光鲜亮丽的朋友身上去,对她八点就回感到十分惊异,“也不多玩玩!哟,这大包小包抱这么多东西,他送你两束花?”
“不是,这一束是我送你的。”
花是李熙贞唯一接受的礼物,眼下立刻接了过去,并发出大姐姐、乃至于母亲式感动的嗟叹。这让金雪池很不理解,因为花堪称是又不花钱又没心意的礼物之榜首,只有孩子送给大姐姐、母亲可以原谅,毕竟是个孩子。其他关系,不附带别的礼物,单单送花,那就是敷衍。
这几年金雪池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在物质方面,不知不觉地有了高要求。当然,她仍不是贪财的人。倘若李熙贞送她花,她没有意见,因为李熙贞拮据。但是塞缪尔送她围巾,她就有一点意见。
把那围巾取出来左看右看,她说:“我不戴围巾,脖子痒。”
李熙贞觉得她很不讲理,接过去看,“可能是他亲手打的呢!你不要挑理,圣诞节送围巾是很好的,就和情人节送巧克力、中秋节送月饼一样。”说着要套在她头上。她一扭,闪开了,“你换衣服,怎么样?我们出去溜一圈。到了明天,你又去打工,想出去玩都没时间。”
“我的脸不能见人。”
“不进礼堂。月黑风高的,谁看得见?”
李熙贞睁着眼睛瞪了她几秒,以为到了这个点,圣诞节已经接近尾声了,万没有想到这个点还能再出去。
匆匆换了衣服,两人跑着去乘电车,没有目的地,就是乱逛。金雪池抢在前面,投了硬币。李熙贞当仁不让地把她的手抓起来,不许她多投,结果金雪池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了月票,向乘务员晃了晃。
已经是两人份的了。李熙贞跟在她后面上车,笑着搡了她一下,“你有月票?”
“我当然有月票。每月乘车五十次以上,月票就更划算。当然,现在住校了就不太划算,我一个没留神,他们就给我续办了......”
李熙贞忽然一把箍住她,有一种强烈的想在她额头上梆梆亲两口的**。但这样的**太美式了,她做不出来,只好把对方当个小猫小狗似地紧紧地挤压着。金雪池感受到她是特别的喜欢自己了,不喜欢都没道理,因为她的招数是从薛莲山那里学的。
她问:“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当然啦。”
“多丽丝呢?”
李熙贞松开她,正欲长篇大论地讲道理;转念一想,这句话真可爱,真叫她自豪——她还从来没在谁那里得到过如此之高的地位。于是她再次箍住金雪池,提醒道:“你头上的卡子还是找多丽丝借的。”
“你一大早就跑去找她借,我没说要她的。”
李熙贞一听,简直不像话,斥道:“还非要比个高低出来了!多丽丝问也不问就愿意借东西给你。实话告诉你,这些年我东奔西跑,见得人多了,就明白自己最喜欢什么样的人。我最喜欢善良的人,乱世中,善良是最宝贵的品质。多丽丝非常善良,开学前我们就认识了,她一点也不介意我的身份,帮......”
金雪池说:“你还是更喜欢我。”
黑暗、摇晃的车厢里,她的美大放异彩,形状美好而小巧的脸,漆金的肤色,像一尊菩萨。李熙贞很震撼地盯着她看,没说出话来,几秒后,金雪池扭头托着腮帮子往窗外望,外头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后来孙婕霓知道她和李熙贞出去后,大为不满。孙婕霓因为执着于上海独生子,没有和任何一个男生共赴舞会,想约金雪池出去玩;金雪池说自己有约,孙婕霓就放弃了,并对她混乱的情感生活表示理解。
但孙婕妮不能原谅她在有了时间后,居然找李熙贞,而非自己。
“是我先约你的啊!”
“哎呀。”金雪池叹了口气,“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那你要把当晚你跟那个白男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哎呀,我要去收拾行李了。”金雪池嘀嘀咕咕地端起盘子溜走,“家里有事......”
家里什么事也没有,因为薛莲山仍然没回来。这乃是敷衍李熙贞的说法,她不打算回到那间灰冷的公寓里去,又没有人,不如留在宿舍和李熙贞做伴。但心情还是一天比一天消沉下去。
她在天使岛上不告而别,薛莲山就要大发雷霆;现在他自己跑了个无影无踪,居然什么消息都不叫她知道。他们之间从来不平等,这一点偏偏是不能说的。薛莲山同样反感被人管,不过他比她还要无情一点,谁管也不可以,出于爱意的管也不可以。
等圣诞节过去了,新年过去了,她实在忍受不了,带了两条烟又去了一趟聚义堂。顾襄秋甚至没露面,只让下面的人来赶她走。
她执拗地坐在椅子上——平生都没这么厚脸皮过,陌生的华人来来往往,都要格外看她一眼。从白天坐到晚上,始终没人来传她去内屋,只好离去。
街巷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家家户户升炊烟,不是烤蛋糕、烤鸡、煮豆子的味道,是用实打实的油盐葱姜蒜进行蒸、炒、煎、焗、焖、炸、煲、炖而迸发出的扑鼻镬气,在暗而苍茫的天穹下,活泼泼地热闹着。
金雪池觉得好饿,实在没心情吃饭,又走去了玉振堂。玉振堂的饭菜味也香。一听是她,芳樽倒是出来见了个面,态度较为良好的邀请她共进晚餐。
“我不知道薛莲山在哪里。你应该去聚义堂问。”
“顾堂主不理会我。”
“是么?巧了,顾堂主也不理会我。”芳樽的心情是真不错,“来吧,留你吃一顿饭,今天烧了鸽子。”
金雪池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吃饭,要是薛莲山在的话,她会向他投去征询的眼神的。他们跟玉振堂关系到底如何?答应去吃饭会不会显得没规矩?不答应会不会破坏两家本就岌岌可危的合作关系?诸多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分寸,她总弄不清楚。
但芳樽已经背手进餐厅了,一个女佣推着她往里走,她就稀里糊涂跟着往里走,正好饥肠辘辘。门帘一拨开,一张亮堂堂的大梨木圆桌,正对着她的就是阿飞。阿飞没胖也没瘦,剃了个小平头,穿着织金的锦缎夹袄、戴一块佛牌,也正好抬头看到她。
金雪池立住了脚步,心里不知作何滋味——这个始作俑者,被这么多人围着,热热闹闹地要吃烧鸽子呢!你倒是能在家里过年!
“我学校里还有点事,”她向芳樽鞠了个躬,“谢谢芳堂主的美意,我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芳樽坐着点了点头,没多搭理她,已经开始给自己添汤了。金雪池快步走出堂口,和冷风撞了个满怀,往码头走的时候一路都在嗳气。心里还有一簇摇摇的悲愤,不知道针对谁。最后一转指向了金文彬,因为老豆最好欺负。一切都怪老豆不管她,害得她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她在面包店里买了两个圆面包,坐在草坪上吃。一个流浪汉抢走了剩下一个。
她没管,自顾自地咬手上那一个。几秒后,流浪汉把她手上半个也抢走了。
金雪池往校外走的路上就哭了。正好碰到打工回来的李熙贞,吓一大跳,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一整天都没吃饭,流浪汉还抢她面包。
李熙贞立刻去买了两个佛卡夏,塞到她手里,同时也握住她的手,在她面颊上吻了好几下。金雪池回过神来,要给她钱,“我买的就是普通的圆面包......”
“不要。”
“或者我请你吃饭?”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金雪池被她挽着往回走,叹气道:“你总这样。”
李熙贞并非总这样,多丽丝的好意她能接受,但是金雪池的她不能。她希望她能在各方面都比金雪池强一点,财务方面实在无能为力,也不能叫金雪池可怜她。金雪池特别容易看不起别人,对塞缪尔都挑三拣四的,人家还是英俊的男人呢。自己长得又一般。
她还知道今天发生在金雪池身上的事肯定不止被流浪汉抢面包这一件,不过金雪池没说,就是她们的情分不到那一步。
阳历一月末,UCB短暂的寒假都过完了,金雪池心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