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金雪池在公用电话亭往聚义堂打了个电话。能打电话她就不见面,能写信她就不打电话。一个伙计接了,转交给顾襄秋。顾襄秋的语气很冷淡,多少有头脸的华人携礼登门拜访他,这个小辈一个电话就召他去说话。这一点上薛莲山就从没含混过,不管多熟,他都不至于狎昵,该有的礼数和距离感一样不少。
“细路女,打电话向我请教问题是很无礼的,尤其是我是你的长辈。”
“对不起。”她立刻说,“我怕我去一趟会麻烦你,因为就是几句话可以说完......”
“如果人人都在电话上说,那我不必开设堂口,开个电话转接中心就可以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么我今天下午就来。”
“不必来,莲山在境外,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我也不知道他何时回。”
“哦,谢谢——”
那边电话挂断了。金雪池攥着听筒在公用电话亭里悻悻地站了几秒,挂回去,把冷的手指贴在脸上。大家都是因为薛先生才给她好脸色,他不在,顾堂主这么不讲情面。她怀疑就算他出了意外,她自诩是遗孀去领保险,会被顾堂主乱棒打出。
下午从实验室里出来,她想找间教室写报告,结果平日里空的会议室都被本科生占用了,布置得相当有节日气息,在里面开茶会或是交换礼物。叽叽喳喳,姜饼与黄油的味道飘香。她一下就觉得又累又饿,匆匆逃离,决定回寝室写。
美国人最盛大的节日是圣诞节,所以会在圣诞前考完期末,然后放五周左右的寒假——包括圣诞和新年。对于本科生来说,考试所带来的压迫远不及节日气氛有感染力。
哎呀,还是年轻。
李熙贞在寝室,灯也不开,靠着窗坐在地板上。金雪池啪地一声打开灯,看清她在用手帕捂着脸。
“怎么了?”
李熙贞不理她。
金雪池绕过去看,李熙贞猛地一扭头,留给她一个背影。金雪池就写报告去了。写到一半,李熙贞在背后幽幽地说:“两个街区外的一家超市只让有色人种进食品货架区,不许去熟食区、烘焙区直接接触食物。我并不知道,想买点打折饼干,一个店员打了我。”
她转身看李熙贞,李熙贞的鼻子和左眼睑肿了起来,眼睛是红的。
“你这个......看着有点严重,有没有涂药?”
“那还要买呢。”
“我正好也要买。”金雪池知道她没有钱,一本正经地补充说,“因为我也......嗯,挨过洋人的打,他们真喜欢打人。所以备着药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熙贞长长地“哦”了一声,扑过来抱住她,把没受伤的那半边脸贴在她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金雪池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亲了她一口。
当然,几分钟后,她们又各回到各的位置看书写作业,天塌下来了,期末考试也不能有闪失。对于金雪池来说,及格就够用;但李熙贞非得拿奖学金不可。不然冬天没法过。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把金雪池看得很紧。三人在图书馆里并排坐,多丽丝翻杂志她不管,一旦金雪池走神,就会被她用笔杆猛戳一下。
金雪池很反感别人管得宽。但因为受到了区别对待,她被管得心甘情愿。
昏天黑地的两周以后,考试结束,两人都熬得面如土色。这会儿是彻底解除了压力,整个校园都沉浸在节日即来的欢乐海洋中,随处可见校工和学生会搭梯子挂灯带的身影。
李熙贞脸上的肿消了,但淤血尚未散去,眼圈周围都是乌的。她感到苦恼:不该向餐厅请明天的假。明天有圣诞舞会,塞缪尔邀请了金雪池做舞伴,金雪池觉得自己一个熟人都没有、去那种场合很尴尬,要她陪同。老板因此骂了她,因为节日期间,本来就忙。
“现在好了,我肯定不能去。太丢人了。”
金雪池一听,也开始打退堂鼓,“你要是不去,我也不想去了。都是白人在那里,我跟谁也不熟,多么尴尬。”
“你跟温斯洛普熟呀。”
“其实也不熟。”
“怎么会不熟?”
“就是不熟。”金雪池叹道,“熟的话,我想到有他在也就不会紧张吧?还是去买点药,说不定你一觉睡起了就消肿了。”
“消肿了,也有淤血。”
“用粉盖盖。”
“我怎么可能花钱在化妆品上,你有吗?”
“我也没有。”
“因为美女用不着?”
“嗯,对。”金雪池受之无愧,“而且我皮肤好,扑了粉还看不出来了。”
李熙贞瞟着她笑,同时咬紧了腮帮子,不然就恨不得去咬金雪池。这人有种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感,你夸她,她都不感激你,因为本来如此。她之前觉得金雪池不懂事,后来隐隐觉出了可恶,现在已经不知道是可恶还是可爱了。或许这二者本来就是一体。
“我也好想说一次这种话呀!”
金雪池想了想,“李小姐,你是不是我们系最聪明的学生?”
“这不对吧?”
“对的吧。我看别人都不如你。你真正分配到学习上的时间都没有多少,但是一看就会。”
李熙贞鬼使神差地问:“我跟温斯洛普比——”
“你比他强。他讲的习题课狗屁不通,我根本什么都没听懂。理解和表达能力就是聪明最显著的特征,薛先生就是这样的。”
“我跟薛先生比呢?”
金雪池既不愿意说薛莲山的坏话,又在客观上知道李熙贞的聪明是可以做研究的聪明,是一种已臻化境的地步,普通人难以企及,压低声音道:“那还是......那还是......我不知道,他又没上过学,不好对照。”
这就是说出答案了。李熙贞暗自得意了一晚上。
第二日李熙贞积极地为她准备起来,从多丽丝那里借来了发饰、眉笔、口红,甚至借了一根棉签来烫睫毛。两人使了许久的劲儿,样子变化却不大。
下午三点换衣服,公共休息室里的白人女孩穿的都是礼服裙,她的旗袍在其中格外显眼。李熙贞握着她的肩左看右看,心想塞缪尔肯定会被她迷晕过去,又无奈、又欣喜。
“你今天会大出风头的。”她低声说。
金雪池却心不在焉。等玛蒂尔达太太在走廊上叫她的时候,她的焦虑达到顶峰;下到楼底,见到塞缪尔,忽然又轻松了。
塞缪尔的样子也没怎么变,因为平常打扮得够华丽。他左手捧了一束白百合,右手提了一个褐色的纸袋,显得有点笨拙,不断地调整两只手的位置。抬眼看到她,他立刻笑起来,“嗨,雪莉。”
“嗨。”金雪池低头接过花,“谢谢。”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圣诞快乐!先让玛蒂尔达太太帮你放到公共休息室好吗?”
“哦,哦,行,谢谢。”金雪池转交纸袋的时候看了一眼,是一条羊毛围巾,好经典的礼物。“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她送了他一只ZIPPO打火机。
这倒出乎了塞缪尔的意料,他以为她会绣点手帕之类的——中国的闺秀嘛,想不到是防风打火机,别出心裁。他挽起她的手向礼堂走,也是第一次挽她的手。东方人没有体味,也不爱喷香水,离得这么近,他只能嗅到她身上洁净的、女性的气息。
东方女人。他心里漫起无限喜悦,因为她的沉静,他也沉静。沿途的树枝上攀满了彩色灯条,暮色里星星点点地绚烂着;溪畔草坪上竖起了几颗从伯克利山上运来的冷杉树,魁伟的影子,在海浪和唱诗漂浮的乐声中,只有轻微的摇拂。圣诞气息十分浓厚,只有一点,不下雪。
金雪池辗转了这么多地方,总是盼不到一场雪。
给礼堂门口的学生会看过学生注册单后,他们被放行入场,欢快的爵士乐扑面而来。一路都有各种人跟塞缪尔打招呼,塞缪尔表现得有点僵硬,因为挽了一个中国女人。但知道会被注目,他还是把这个中国女人挽到众目睽睽的大礼堂里来了,并有一种决绝的心态。
金雪池对此毫不知情、毫不体谅,认为自己在没有李熙贞陪同的情况下还愿意跟他出来,乃是赏了他脸。
两人先找了座位,脱掉外套。金雪池发现最上面一颗盘扣散开了,想去扣,然而在锁骨上方,低头也看不到,用指甲盲目地去捏那颗小纽头。半天没摸到,塞缪尔忽然上来帮她扣扣子,两人的手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
她尽可能地挺直脖子,脸也仰起来,不看他,却越过他的肩膀往外看。平日里不觉得,在这温暖的礼堂里他脱得只剩一件衬衫,她就发现他有一副很健康、青春的躯体,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呼吸也轻,因为有一套年轻的心肺,即使胸膛一起一伏,却几乎听不到声响。
“好了。”他退开一步,端详她细而长的脖颈,被旗袍束着,像一只花瓶。“你的礼服真好看。是中国的传统服饰吗?”
“谢谢,它叫旗袍,算不上传统吧,民国之后慢慢改良成这样的。”
“旗袍?”
“对。”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喜欢这首曲子吗?来跳舞吧!”
金雪池什么西洋乐曲都不知道,单知道是支圆舞曲;塞缪尔并不做介绍,也不指示舞步,光是看她。握着她的手,他应该比薛莲山有力气得多,但是似乎没有要支撑她的意识,两人抱在一起、互相歪来倒去,是两团混沌,不停地踩脚。
好在两人都不介意。她说:“这首歌我听过,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你喜欢这种田园牧歌式的音乐吗?”
“不是的,我只是听过。家里有台收音机,听到什么是什么。”
“我喜欢古典音乐,还有乔治·格什温——他算不上很古典吧!”
“噢......”金雪池一头雾水,又踩了一下他的脚,“对不起,这里我要转吗?”
“我不是很清楚女步。没事,多跳一会儿就配合好了。”
多跳一会儿能不能配合好还未可知,但身体接触久了,她便开始直视他的眼睛,清浅的蓝,太透明、太晶亮,因为虹膜的颜色鲜艳,几乎看不到她在其中的倒影。灯火辉煌,人声嘈杂,交响乐嗡嗡地奏成一片,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明明都这样紧密地贴在一起了,为什么还是不亲近。
钢琴一顿,奏起轻快的大和弦。
台上斜戴红帽子、穿短裙的女歌手唱起来:“Heaven,I'm heaven......”
是cheek to cheek。
金雪池忽然缩回手,“对不起,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