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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收官

他在斯特兰德路的住宅区见到了肯尼律师。这一带是英国精英的社交中心,缅甸人和亚洲人不让进。他们只好在门厅打电话,请肯尼律师下来一趟。

薛莲山扶着会计勉勉强强站起来,对着他欠了欠身,“肯尼先生......”

“请坐,薛先生,不必行礼。”

“实在不好意思。”他一屁股跌回轮椅上,“力所不逮,请您见谅。雷云间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中了。不知道殖民矿业部那边,股权更换好了没有?”

“依你提前提供的资料,雷云间所让出的50%已经改成了伯爵夫人的名字。夫人应该这周就到。另外,殖民地事务部官员已经与美国警方取得联系,将联合行动、调查此事。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你尽快离境,以免多生是非。”

薛莲山何尝不想早点走,他都怕仰光的医院把他治死了。但事情不是伯爵夫人来了就结束了,袁孝慈对于这边什么情况,还两眼一抹黑呢。

袁孝慈一落地,还没来得及见他,先收到了传票,受了一大惊。

她此前从未来过缅甸,即使是最繁华的首府仰光,也呈现出一派荒原的苍悍气质。路全是土路,尘土飞扬,街边矮而长的平房在沙尘里匍匐。

原本该由顾庭新接待她,然而顾庭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只好去找肯尼。肯尼拨电话到各个医院找人,这才叫车把她送到医院去。薛莲山已经穿戴整齐,用轮椅推着,在一间茶室里接待了她。

袁孝慈看了他,大惊失色:“你怎么......”

“出了一点小状况,不过有惊无险。”薛莲山微笑地伸出一只手,“来的路上好吗?”

她和他握了握,低声说:“我很好。现在警局传我去问话......”

“袁小姐,记得我在香港时,怎样对你说的吗?”

“你问我手上有没有和华人劳工权益有关的公益项目,我说有。”

“那是其中一句,还有呢?”

“......要送我一件礼物。”

“你来这一趟是拆礼物的,无需对警局做任何解释,那是我和肯尼律师要做的。先找一家饭店住下吧。”

余下的事情相当之清晰明了:提供雷云间的走私证据和非法监禁劳工证据,让殖民政府对他进行处置。倘若另一股东是薛莲山,就算没有直接证据,也能给他按个罪名。但现在登记在案的另一股东是袁孝慈。袁孝慈出生时便是大英帝国的公民,又是伯爵夫人,同时热心于慈善事业,就算是此地为雷云间背过书的华商协会受到牵连,也牵连不到她身上去。

对于雷云间的那部分股份,根据公司章程规定,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袁孝慈可以买下剩下的股权,以半价拥有一座玉矿完整的代持权。

这是一件礼物,因为矿场是暴利营生,一般的矿主不会轻易出售股权。而她得来全不费工夫。

薛莲山也不是跟她做慈善的,他不得不借用她的身份。兄弟姐妹之间都要明算账,袁孝慈是明白人,刚拿到代持权就转交了百分之四十给他;剩余的,他还是会慢慢从她手里买回来,只留低于百分之十的部分在她那里,是一份感激。不过都是后话了。

这些天他跟肯尼律师忙前忙后,不敢在英国老爷们面前坐着,所以是拄拐杖走路。胸口一直疼,咳嗽更疼,直都直不起来。偏偏顾庭新还要添乱,某天神色慌张地跑过来,深吸一口气,“三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薛莲山已经预感到不妙了,“什么?”

“雷云间跑了。”

薛莲山瞪着他看,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怎么跑的?”

“他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把货车车厢的插销砸断了。”

“动静那么大,没有人听到吗?你有没有安排伙计看守他吗?”

“呃......昨天是我值班,我在驾驶室上睡着了。”顾庭新沉着一张脸,立刻补充说,“他应该去勃固了,我现在就带人——”

“雷云间要是在野外被你找到了,那他在缅甸几十年白活了。”薛莲山断然道,“你跟着我,禁止乱跑。”

顾庭新本来惴惴不安地等候他发落,又等了几秒,发现他话说完了,居然都没骂他一句。他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感到诧异,没想到这事这么容易就揭过去了,三叔脾气真好。

薛莲山实则要气死了,但顾庭新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比妹妹,他骂不得。雷云间这么一跑,若是被殖民政府抓回去,会关个几十年;更可能不被抓到。此人根本就不该活着。他没先下手,是因为谨慎,想等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再动手。

算了,怪顾庭新算什么?还是怪他自己,磨磨唧唧把人关着不杀。这下好了吧,雷云间跑了!从此是悬在项上的一把剑,夜长梦多。漫漫的夜里,他根本梦都做不了,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树影在风中摇晃。

怎么让他跑了呢?

薛莲山悔得肠子打结,这样的失误使他痛苦不堪。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在如此强的心理压力下,连生理痛苦都算不了什么。现在他胸前背后都上了夹板,固定住胸廓,此外对肋骨受伤毫无办法,只能等着它自己愈合。膝盖上每天换药,皮肉倒是有了长合的迹象,但骨头还是受不了力。他没在乎,没关注,反正瘸不了,让它去吧。

圣诞节平淡地过去了。白人聚居区大张旗鼓地庆祝节日,夜里都能看到遥遥的彩灯;其他地区并不显现出节日气象,该如何惨淡便如何惨淡,灰蒙蒙的沙尘中,人与树都面目模糊。

袁孝慈来探望他,带了一个烤蛋糕,说是贾斯汀喜欢的味道。

薛莲山笑道:“想孩子啦?”

“有一点吧!我不曾和他们分开这么久过,主要怕孩子想我。”

“真抱歉,下周肯定能开庭。没想到法庭效率这么慢。”

“你不必抱歉,我这回是收获来了。再说,和孩子相处的时间有的是,倒是......”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笑,“不知道这问题会不会冒昧。你还和那位金小姐在一起呀?”

“是挺久了吧?”

“没想到会这么久。”

“这种事情也是靠机缘。”

“我的意思是......你也没厌。”

薛莲山温声说:“我的意思是,我当年对你也没有厌。你是很富有魅力的女性,谁和你相处久了都不可能厌倦,只会越来越喜爱你。然而这样的安排未必不好。比起二十五岁生下贾斯汀,二十二岁生下贾斯汀,你就和他多了三年的缘分。你现在爱他超过世间一切,是不是?”

袁孝慈笑着摇摇头,“你总是那么会说话。”

这话题就岔过去了,薛莲山问她有没有看内地的报纸,她说有,她素来是接受各方资讯的。他忽然又出了一身冷汗,拐弯抹角地问她有没有看过有关于他的报道?袁孝慈瞄了他一眼,随后开始切蛋糕。

就这一眼薛莲山就知道自己完蛋了,连香港人都听说过。他真完蛋了,身败名裂。恍恍惚惚地,手上就被塞了一只小瓷碟,袁孝慈道:“要是香港媒体,我就帮你处理了。可惜不是。”

“我不介意,”他说,“那是胡说八道。”

袁孝慈感觉他明明特别介意,只能附和着笑一笑,分完蛋糕,就回去了。

法官审理地很顺利,罗列了雷云间一系列罪名,给他判了三十六年,当然,前提是能抓得到他。中下层的华人管理者也撵的撵、罚的罚。后续事情就需要袁孝慈出面交接了,办完材料后,她对矿务的事情并不了解,薛莲山说可以由他代为经营。

“不过,要不要到你的矿上去瞧一瞧?”

袁孝慈欣然应允。乘车开往玉矿的路上,一直有风裹挟着沙化的泥拍在窗上,原来是天光大亮的,漫漫地颠簸着,四周就渐渐暗下来。她在阴影里端固地坐着,一颗心却盛满了爱的**,如快要漫出来的水面颤然摇荡。忽然一下,天又亮了——顾庭新拉开了车门。

眼前赫然是一大片郊野与深坑。

“这样看上去不好看,不过你要相信它的产出。还是坐上来吧,我们绕一圈。”薛莲山从副驾上回头对她说。

玉矿停工许久,矿工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听到动静,就纷纷从棚屋里跑出来看,漫山遍野衣不蔽体的、深棕色的人,猴子一样。他问:“监工是谁?”

众人茫茫然,听不懂国语。

袁孝慈用广东话帮忙翻译:“监工是谁?”

因为是个大矿,工人有乌泱泱一群,监工也站出来十几个。薛莲山一指其中最亮眼的光头,光头便趔趔趄趄地跑过来了,扒着窗子朝他点头哈腰,面貌里有一丝悲苦相。薛莲山也微笑:“老乡,叫什么名字?会不会写字?”

“叫戴小山,会。”

“幸会,我名字里也有一个山字。以后我就是你们老板了。传话下去,想回家的华人在你那里登记姓名、户籍,我会提交到移民局做遣返申请,快的话三个月能有着落。十三周岁以下的强制回家。愿意留下来的,十分欢迎,薪水会在月底按时发放,补贴、食宿、医疗都会有保障,我将在这周把规则拟好示众。”他顿了顿,说,“缅甸被誉为翡翠之国,矿藏丰厚,各位抱着发财的梦想背井离乡,缅甸不会辜负你们。海外生存艰难,我也不会辜负你们。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戴小山像是听懵了,原来以为他是雷云间派来的人,现在一听,雷云间似乎是倒台了,他们重获自由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工人们木讷久了,也不会冲着这辆车来事,就只自顾自地、哦哦地惊叫着。沙尘太大,他咳了几声,咳得胸中一阵剧痛,连忙把车窗摇起来。

窗子已经被沙尘蒙住了,一层茫茫的屏障升起来,阻绝了他的视线。众人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不与他有关,他会一句一句听清楚、做出回应。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心里没滋没味的:做这种事,倒没有报纸来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知道金雪池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想起她,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想起来一个温柔的人,她也反过来引起他一阵温柔的牵痛。因为总还有人在那里,其他人在或不在,都不会使他落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