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孙婕霓在食堂找到她,告诉她:昨夜唐人街发生了大乱子。先是枪声,然后几个煤气罐子在大街上炸了。
“我早上上学在大门口被白人警察拦了许久,差点迟到!”
金雪池大叫道:“那——”
“是聚义堂的人和玉振堂的人在饭馆子里碰到了,一言不合打起来了,碰到了煤气罐,枪走火了。”
“我的天啊,你不能直接这么开头吗?”
孙婕霓嘿嘿一笑,“瞧你那样子!你老公派人往我们家递了张条子,说他出境了,过一段时间才能回。”
“唉,好吧。谢谢。”
对于薛莲山要干什么,她始终没明白,并觉得他的计划很险。托尼可能供出他,凤凰城的联络人可能供出他,最后查到雷老板那里去,雷老板肯定也要供出他,环环节节都和他有关,没法置身事外的。
但他这人经常富贵险中求。
事实上托尼已经死了,第一次问讯完就忽然“发病身亡”了;凤凰城那边接触过薛莲山的几个人也死在了聚义堂的手里,只剩做事的伙计。薛莲山不打算告诉她,不好听,希望她总当他仁慈。
没有死的,仅剩一个雷云间。
雷云间捕风捉影地听到了一些消息,后来得了一封从凤凰城送来的密信,意识到大事不好。但他坐住了,因为薛莲山把这事捅穿是没道理的,损人不利己。他败了,薛莲山也少一笔油水啊!
两人约在安达曼海上的某个无人小岛见面。
雷云间带了十个人,一看到他,心里便有了底,薛莲山孤零零一个人插着兜就上岛了。他解释说是一个伙计走漏了风声,美国警察查得严,因为跨州走私也少给他们政府交了税。完全是意外,但愿意担责。
责是大责,他是个协助者,个人会受到法律制裁。可一旦顺藤摸瓜找到了矿,雷云间会失掉他财富的源泉。他们这种人有时候把钱看得比命重。薛莲山担他自己的责不够,必须把矿的责任担下来。
但玉矿与他并无直接的关联。这小子现在说得好听,回去后,兴许还能花钱让别人替他受制裁。玉矿却肯定是要被英政府查的,必须把他也拖到浑水里来。
雷云间开口道:“贤弟,不管警察是怎么注意到的,总归是你的管理问题。要不是到这种地步,你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美国了。今天我不但不追究,还给股份你,怎么样?”
这时候入股,宛如皇帝发现京城大门都被敌军踏破了,匆匆禅位给太子,并非喜事,乃是祸事。薛莲山微笑道:“生死与共啊?”
“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至于死,你在警察中有朋友。”
“雷老板,你这时候引我入股,到时候想踢我可踢不走了。”
雷云间还是知道失掉一整座矿和失掉一部分股份孰轻孰重,再不济,等尘埃落定,找个机会把他暗杀了。当下甚至不让他回去。薛莲山向船员嘱咐了几句找谁、拿什么东西,暂住到了雷云间的机动船上。
他搬了把椅子在甲板上晒太阳,又嫌太阳照脸,将帽子扣在外侧脸上挡着,表情动作很安定。雷云间绕着他上下打量,觉得他是真有办法,遂也不发作,搬了把椅子和他对坐。
等船员把中国领事馆开的侨民身份证、美国政府开的侨民居留证和银行开的贸易流水带来,已经是十二月中旬。雷云间请来一位英国律师肯尼,在肯尼的规范下,两人先后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为了不引起殖民政府怀疑,日期留的是一年前的,这一年的账也重做了一番。
雷云间仍不让他走,把他带回了缅甸。
十二月的缅甸正处于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干燥少雨,白天太阳大,夜里凉爽。雷云间直接指挥汽车夫去了勃固山脉边缘——他的玉矿所在,距仰光仅四小时的车程。好像不看着,矿就会不翼而飞一样。
薛莲山穿了件白衬衫,一个上午的工夫,上面就被风拍了一身细细的红泥。没有办法,只好换成卡其布工装,再用巾子把口鼻捂住。沿矿坡走了一圈,下面都是华工,只穿条缅裆裤,后背晒得和当地人一个色,水光淋漓。吃饭的时候也不太聊天,一人捧一片芭蕉叶,到厨子面前乞饭。厨子就打一勺黏糊糊的咖喱饭。各人就用手抓着吃,一片此起彼伏的咂嘴声。
他和雷云间面前的小榻上,则摆了一壶米酒、一盘烤罗非鱼。雷云间道:“我知道你在旧金山开了新公司,现在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把你留在这里,实非得已。”
“哪里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我对不住雷老板。”
雷云间还想说几句,可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心里又恼恨,点了点头就走了。其实不该开合作的头。在他们还是保持距离、利益不相关的时候,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朋友,又漂亮、又好玩,每年还寄一些来自中国的礼物给他,因为他回不到故乡去。
三天后的某个夜里,薛莲山被狗叫声惊醒。
外面暂且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矿上养的狗在叫。他匆匆披了一件衣服,鞋都来不及穿,只踩着拖鞋就往外走;睡在他隔壁的雷云间几乎是瞬间冲出来。
“不会是警察吧?”雷云间咬着牙齿,脸上的肉在抖,“你他妈的!”
“我不知道。但应该......”
雪亮的车前灯忽然兜头盖脸地泼过来,两人一时被晃花了眼,忙矮身往旁边跑。枪声陡然响起,雇佣兵举枪还击,一时间响成一片。来不及了。
几乎是一瞬间,雷云间做出了决定:把事情全推到薛莲山身上,来个死无对证。
真惋惜呀。
薛莲山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上挨了一巴掌,整个人为了不摔倒而连连往后退,退到第三步时,脚下一空,心里一惊——矿坑!他一下子失去平衡,几乎不受任何阻碍地滚到了坡底。
玉矿和煤矿不一样,矿坑底部不是厚软的煤泥,而是碎石。落地的瞬间,剧痛让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四肢都浸在了水洼里,背后却是热的。灯都灭了,底下伸手不见五指,只看得到高处矿坑口一圈模糊的月光。
紧接着,一块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啪地一声砸在湿泥上。一束微弱的蓝烟在近处飘起来——他妈的□□,矿上用的一般有十几寸的引线,他还有四五十秒时间。
薛莲山忍痛翻了个面,用手肘拖着身体开始爬。什么都看不到,但根据对气味和水流的判断,他进了一条水平地巷,随后往排水渠里一滚,贴着墙。刚把脸埋进水里,巨响就在巷外炸开,身上的水全被掀飞出去,随即巷子在气浪中轰然坍塌。
石头落下的同时,他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薛老太爷曾经打算用这种方式杀死他,没有成功,现在他总该被宿命般地杀死了。上天还是垂怜他,如果那时候死,枉活一场。上天却也不肯放过他,怎么就这么多磨难。
他对自己体质的判断非常准确,没人管的话,在下面压半个小时可以死透了。但对聚义堂的判断不准确,爆炸声把他们吓了一大跳,烟尘还没散,顾庭新就指挥着众人放竹梯下去救人,自己则留在上面坐镇。把薛莲山挖出来的时候,他背后插了两块尖锐的石头,把肋骨插断了,膝盖上也插了一块;身上到处都是皮肉伤,头上砸了个大包。一路往外拖,一路就在滴血。
最糟糕的地方在于,由于压迫,他没有呼吸了。
顾庭新跑来一看,心道一声得罪,直接把膝盖压在他胸前用力摁了几下,就听到本来断了的肋骨咔咔碎成一片。这里太荒了,连户人家也没有,他一开始咳嗽,立刻被抬上车送去仰光。
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五天,薛莲山算是捡回一条命。
刚有一点意识,就听到有人喊他“三叔”。他没明白自己怎么是三叔,按排行来说,他是二叔才对。睁开眼睛看了顾庭新一眼,才回过神来,因为他和顾襄春、顾襄秋拜为纸兄弟,排行第三,所以是这小子的三叔。
我活下来了。虽然浑身疼痛无比,他精神振奋:好,雷云间,你等着。
“三叔你记得我吗?”顾庭新在他旁边巴拉巴拉讲个不停,“你上回来的时候,我想去滑雪玩,我老豆不允许,你悄悄送了一套桦木滑雪板给我呢!”
他其实不记得,咳了一声。这真不是谈论滑雪板的时候。“庭新,这是哪里?”
“仰光。”
“只有我在这里吗?我的箱子呢?”
“也拿回来了。”
“好孩子,办事真周到。我……”这几句话说得他快痛死了,他放缓呼吸,使胸腔尽可能地不起伏,“我问你,雷云间怎么样了?”
“我们一开始不是穿了制服嘛,他以为我们是缅甸警察,叫停了雇佣兵,然后说要交谈。我不是一句缅语都不会说吗,怕穿帮,等他一走过来就把他按住了。现在关在一辆车的后备箱上。你要见吗?”
他小时候是个招猫逗狗的皮孩子,十几年不见,想不到很能做一些事情了。薛莲山对他十分满意,“不见,让他把账本交出来。”
聚义堂随行的有个会计,工作就是填一本新账,任务相当简单,把薛莲山的名字改成袁孝慈的,坐在他床头就能完成。
薛莲山这才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身体上惨不忍睹,医院环堵萧然,不要谈医疗技术先进不先进,他都很怀疑卫生问题。
……不知道金雪池有没有想他呢?
晚上他让会计把顾庭新叫过来,会计出去问了一圈,说顾庭新出门打兔子去了。薛莲山难以置信地问什么?会计说打兔子去了,少堂主看到附近有很多野兔,带上猎枪就去了。
顾庭新直到第二早才瞌睡连天地过来,薛莲山什么都没说,只让他帮忙找一副拐杖。顾庭新认为拐杖是不行的,给他弄了一副轮椅。轮椅不是美国卖的那种钢骨架配橡胶轮,而出自木匠之手,左右两轮疑似不对称,颠得他疼痛难忍。还好就几步路,从医院推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