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是第一个到的,因为孙婕霓没挨打并打了别人,他没什么可说的,二话不说就交保释金,带走了她。接着贵妇的丈夫到了,贵妇立刻就开始哭。
金雪池羞愧难当,最开始是她的不对。她又像从大人那儿得了一个冰淇淋,食用后不断咳嗽的孩子。不仅辜负了赠相机的美意,还很窝囊,挨了打,现在半边脸火辣辣地烫,不知道肿起来没有。太丢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不能过上一种完善的生活,一直在犯错,犯下的错也并不具有壮烈或遗憾的美感,他那么忙,她们却在大街上和白人互殴。到底会在薛先生心里留下怎样的印象呢?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认为美人犯错很可爱的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瞧不上的。
薛莲山到的时候,那位丈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也二话不说就交保释金,交完了,金雪池才可以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个子矮,他几乎是把她夹在腋下,伸手搭在她外侧的脸上抚了抚,同时对警察进行了一番态度平和、有理有据的陈述,意思是对方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应该赔偿相机,并向金雪池道歉。
警察自然袒护白人,说她不该侵犯他人肖像权。那丈夫突然打断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说:“可以赔,五十美元够不够?”
薛莲山说:“不够,而且你们要先向金小姐道歉。”
那丈夫就弯腰伸出一只手,金雪池没和他握,他强行握住,大声道:“抱歉。”随后一手握住她的胳膊,凑近行了个贴面礼,附在她耳边咝咝地说:“滚回你的......”
薛莲山一把拉开他,那丈夫转而瞪着他。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有一瞬间金雪池怀疑那丈夫要动手,好在对方也自诩上流人士,不屑于动手。
两人走出警察局时,天都黑了。金雪池就忙不迭道歉,他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我就做得很好吗?过去在上海滩我能说了算,在这里,你受了委屈,我没办法为你出气。不然你打我一巴掌吧?”
“我才舍不得呢。让你跑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他静了一静,把她的手握在手里,“不麻烦,好妹妹,谢谢你有体谅我的这份心。现在我们是难夫难妇,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先放掉,不要想了。这会儿先去吃饭,然后给你买一个新相机,好不好?脸上不要紧吧?”
“嗯,我用手冰一冰。我不要相机了。”
“不喜欢了吗?”
她郑重道:“再也不喜欢了。”
“如果因为那几个烂人,很可惜。”
“也不是的,我就是突然一下不喜欢了。上街也不能乱拍,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薛莲山解读为她是三分钟热度。临别时,把相机的数目给了她,等她再对什么起热度了,自己给自己买吧。这点小数目在他紧张的经济状况面前无济于事。但对于金雪池来说,是一笔可观的零花钱。
可以给他买领带夹了!
塞缪尔很给人压迫感,她不敢贸然问,勤勤恳恳在实验室里加了三天班,给他留了个勤勉的印象。某天他离开时,她悄无声息地抱起书包跟上去,与他同去。
穿过黑暗的走廊,他们走到一片开阔地带。月明星稀,伴随着远处的浪声,给人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意境。金雪池不经意地用余光看他,真英俊,且给人一种轻盈的质感,头发、眼睛、皮肤都是浅色,在流泻的银辉下,像神话里和鲜花和月亮相关的美少年。
她不好意思找他说话。倒是他先开口:“这么晚,还赶得上电车吗?”
“哦,我已经住校了。”
“那很好。以前一直在赶时间吧?有没有去伯克利山上游览过?”
“还没有。”
“明天下午如果没有课,我可以带你去。”
他对我有好感。金雪池不免得意,何况她既然要问他问题,不好拒绝他的邀请。于是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又马上问:“方不方便告诉我你的领带夹是在哪里买的?”
塞缪尔似乎被这个“哪里买的”逗笑了,“是在萨克拉门托街定制的。为什么问这个?”
“圣诞节快到了,我想给我......表哥送件礼物。他是我在美国唯一的亲人。”
“你不必去萨克拉门托街,可以去I. Magnin百货,那里有一家卖领带夹的店铺叫Van Dell,去这家就好。”
金雪池对品牌、领带夹、旧金山以及物价均是一窍不通,即使还是喜欢他佩戴的领带夹,也不好多问,大概是那家定制店产出不稳定,他提供了一条替代方案。
她回去告诉李熙贞,李熙贞自然也是一窍不通,只是很吃惊:“但是......你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他的意图很明确吧?”
“说来话长,但其实可以。”
“这怎么可以?”
“只要你替我保密,不叫温斯洛普知道薛先生是我男朋友就没问题。薛先生是没意见的。”
那塞缪尔的意见呢,你不在乎吗?
在李熙贞看来,塞缪尔是条件优越的男性,配金雪池是足够的——即使在学历、外貌上旗鼓相当了,人家还有血统和家境优势呢。就算白种人血统比黄种人高贵并非公理,但在美国的社会规则下,就是如此。
她因此感到了一种刺痛,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解读为看不惯金雪池这种行径。真坏。
第二天金雪池回来,她还是忍不住问怎么样。
金雪池没觉得怎么样,全程都绷着神经,因为塞缪尔确实很帅,跟他说话很紧张。除此之外,就是塞缪尔走得太快,她跟得吃力,不好意思让他慢点,他也没注意到慢点。
“不过,草莓溪的上游清浅,有很多鲑鱼在蹦。印第安岩石公园后面是一片桉树林,树皮非常软。山顶观景台没有护栏,跟仇人去,容易被推下去。”
“风景好不好?”
“好,可以看到整个伯克利,□□也可以看见。我听说你们朝鲜人爱爬山。”
“还行吧,这山小。”
“这山确实小。”金雪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等战争结束了,请你去中国玩。课后大题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急着快点把作业做完、把实验室的任务做完,周末出去买领带夹。由于不知道这街道、那广场在哪里,想邀请孙婕霓同行;可因为上次的事情,孙婕霓被父亲勒令周末不许出唐人街。
金雪池只好自己去,一路做小伏低地问路,开头是could you please句型,结尾是it's very kind of you and thanks,多层叠甲,以防触怒洋人。纵使这样,很多洋人依然不理她,还拉外眼角。她不知道外眼角有什么好拉的,就像不知道吃狗为什么是侮辱一样,洋人的内眼角倒是靠得很近,不怕挨打的话,可以拉内眼角以回击。
不过她怕挨打,疼还是其次,真丢人。
中午出发,下午三点才找到I. Magnin百货。这是一家旧金山本土百货市场,内部是欧洲皇室风格装潢,主营巴黎高级定制时装与顶级珠宝。看到一排排专柜和顾客的打扮,她觉得自己找对地方了——她穿上了最好的大衣,海虎绒的,一路走来都出汗了。可若不如此,怕保安不让她进。
Van Dell的售货员看在她这件大衣的份儿上,接待了她,推荐了几只领带夹给她,清一色的12K包金珐琅材质,主题包括金门大桥、加州罂粟花等特色地域符号。金雪池看了觉得非常奇怪,因为质感比塞缪尔那一只差远了,更像纪念品。
她好不容易看入眼了一只,问店员:“这只多少钱?”
“四十美元,小姐。”
金雪池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指了另一只,“这个呢?”
“五十美元。”
“很抱歉,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店最贵的领带夹多少钱?”
“七十五美元。”
金雪池咕哝一声,点了点头,走出了专柜。
背上蕴着一层热汗,几个小时以来一直可以忍受,现在却像个笑话,就算再焐几个小时、把她焐化了,洋人还是瞧不起她。就像每问一次路都会收获白眼,她不是脸皮厚的人,忍下来,是想到要给薛先生挑礼物,没有不受这一趟磋磨的道理。再回想起来,忽然一下就难以忍受了,塞缪尔也在里面。
他戴的领带夹少说有两百美元,她问的就是这一款。他告诉她一家店,里面最贵的领带夹也只要七十五美元。
他觉得华人配这种领带夹也就够了。
她深呼吸了几番,定住心神,立刻浏览起其他专柜。这些品牌她一个都不认识,必须抓紧时间。最终总算在天黑前在蒂芙尼专柜买到一只纯银麦穗纹领带夹,并要求在其上刻一个X。
是薛也是雪。
提着礼盒袋回去的路上,金雪池原谅了全世界——不,原谅了全美国,没原谅日本。总归是大规模地原谅了一批蠢人。
她真希望薛莲山也能从自己身上获得同量级的快乐。并非要他爱自己,而是如果他有这样的认知的话,想起她,能大规模地原谅一批蠢人,便不会为籍籍人言所困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