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的是,学校高度重视她的提议,真找了间学生宿舍给她住。金雪池骑虎难下,仔细一想,薛莲山天天不回家,周末再回去见他是一样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她也起不了早床,倘若住了校,每天可以节省几个小时的通勤时间。
唉,住就住吧!
宿舍是按专业排的,数学系本来就没几个女生,再考虑到相同地区的人或许会有相似的生活习惯,在把床垫搬去的路上,她就预料到要跟李熙贞当舍友了。
薛莲山开车送她去——他买了一辆车。
金雪池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又跟李熙贞闹了矛盾,后来觉得还是算了,她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不要谈李熙贞。
他倒兴致勃勃地谈起自己的私事了,“这是一辆雪佛兰V8,因为我预料到这辆车也不得善终,弄坏了算了。不过,明年圣诞节之前我会换一辆两千美元以上的车,你信不信?”
“信。”
“其实是因为我在路上看到了一辆奔驰,跟车主聊了几句,那洋人挺和气的。他开的那一款奔驰540K的双叉臂独立前悬挂——源自赛车的双叉臂结构——能独立调整车轮外倾角和束角,这意味着它在高速过弯时可以更好地控制侧倾。而且它是目前唯一配备了真空助力制动系统的豪车,制动距离非常短。现在美国的林肯大陆都是全钢车身,但是奔驰是全铝,也是受赛车启发。可想而知,手感多么轻盈!”
他的情感太充沛了,金雪池没反应就显得很不合适,只好问:“这车价格就是两千?”
“唉,八千。”
“这么贵。”
“而且德国对美国限量进口。”
“你去问问那车主怎么订到货的。”
“我们当时交换电话号码了,等有钱了就问。”薛莲山很感慨似地说,“不知道是不是种族歧视的白人太多了,那位车主友好得很离奇。我还开着雪佛兰呢,他就主动写了个电话给我。一个爱车之人是坏不到哪里去的!”
停好车,又下起了雨,他和她一前一后、一高一低把床垫顶在头上挡雨,行进速度一致,薛莲山说他们这个造型像动画片的里的人。金雪池问什么是动画片?他说过年带她去电影院看动画片。现在其实电视上也有。金雪池问什么是电视?他说是可以看电影的小盒子,Market Street沿街的橱窗里摆了好几台。
说完他有点抱歉,因为叮嘱金雪池不要在白人地界上乱逛,也没带她出门玩过,她居然连满大街的电视机都没见过。
行至校门口,李熙贞刚好抱着一摞文件夹往回走,两人打了个照面,但都没说话。偏偏薛莲山很热爱跟女孩子搭讪,马上问:“是李小姐吗?”
李熙贞只好点了点头。
“我是金小姐的表哥,常听她提起你。”
李熙贞再跟金雪池闹脾气,也是体面人,既然薛莲山主动找她说话,她也自然好好应答。几句话之内,她有点受不了,告辞要走。这种“受不了”是多方面的,因为他的香水味,因为他的中文说得很好听,因为他的脸真的比温斯洛普还好看,李熙贞辨别不出是窘还是羞,就是受不了。
薛莲山问:“要不要到床垫下来?”
“我手上......”
“交给我就好。”
他把一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接过那一沓文件夹,手大胳膊也长,一揽就全抱住了,密不透风地掩在大衣里,自己走进雨中。眼看金雪池一个人顶不直床垫,李熙贞只好取代了他的位置。两人都不情不愿,然而无可避免地成为动画片里两个小人。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薛莲山把文件夹还给她,笑着挥挥手,转身把金雪池拉到一根大水管后耳语。金雪池只是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他抚了两下她的脸,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
等他走后,金雪池从水管后绕出来,发现李熙贞还没上楼。
她指了指床垫,“还是我和你一起抬上去吧。”
“谢谢。”
金雪池并没有谁闹冷战的爱好,如果李熙贞愿意跟她好好说话,她当然也愿意跟李熙贞好好说话。折腾上楼,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李熙贞再没找她讲话,她忙着铺床、整理衣服,也不找李熙贞。
最后还是李熙贞忍不住,问起皮箱是怎么处置的。她说放在孙婕霓那里。
李熙贞说:“对于孙小姐,你又不送了。”
金雪池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对于李熙贞的神经质,她不仅理解,其实还同情,但是绝不受气。因为李熙贞的神经质是李熙贞自己个儿的事,又不是她害的。
住宿节省了很多时间,以至于周末孙婕霓邀请她上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有空。她也要买东西——相机胶卷用光了。与孙婕霓同行是个好选择,孙婕霓经常逛街,知道哪里可以买到胶卷。
孙婕霓很高兴:“你前两个月都不理我。”
“没有不理你。你太闲了,谁在工作日的早上有空逛街。”
孙婕霓听了也不在意,“Anyway,你住宿了是件好事,时间也宽裕了。”
“你没有交新朋友吗?美国人?”
“一般都是亚洲人和亚洲人玩吧,英文系的两个亚洲人是鬼子。By the way,鬼子的口语跟屎一样。那些白人接触下来很无聊。我参加过她们的party,温和一点的,玩一种把弹力球往杯子里丢的游戏;激进的聚众抽大|麻。她们讲的笑话也很无聊,不知道笑点在哪。”
“高级的派对也不会邀请你——我不是阴阳怪气。”金雪池道,“富有的美国人生活相当丰富。我听薛先生说,那种大家族会有私人酒庄、修道院,还有很多邀请制的俱乐部,玩皮划艇、高尔夫、私人直升机之类,不过我们往下十代都不会被邀请的。”
“有可能,如果你嫁一个白人,往下十代继续找白人结婚,那十代孙就是白皮。如果第九代嫁进世家大族,就会被邀请了。”
“你想和白人结婚吗?”
孙婕霓嫌恶道:“白人很臭,你知不知道?将来要睡一个被窝的呀!我只找上海独生子。”
金雪池没忍住笑了。
她先被孙婕霓拖去看靴子,有一点高跟、半长不长的短靴,并不符合她的审美,所以当孙婕霓得到的建议只有“都可以”。在穿衣打扮方面她很刻板,天再冷也是厚丝袜配皮鞋,配不出新意。虽无亮点,但错不了,且有一张脸能让衣服陡然变高级。
中午吃饭,连着两家餐厅都不许华人入内。吃完后去Union Square的摄影器材店配胶卷,走出广场,金雪池抱着相机翻覆着看,心里很高兴,问:“你要不要站到那个电话亭边?”
“不要,我觉得你在艺术方面很不上道,肯定把我拍得丑。”
“你就长那样子。”
孙婕霓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和摄影是无缘的,不知道人怎么能在不擅长的领域坚持这么久,“那给我,我拍你,你看你能有多好看。”
“我又没说我就好看。你看那位。”
两人抬头看到街角走来的一位贵妇,梳着橱窗广告上那种维罗妮卡斜分大卷,斜戴一顶水粉色的宽沿礼帽,肤白胜雪,还存留着在白人少女中常见的青春之美。金雪池拍了一张,扭头对孙婕霓说:“白天拍白人好容易过曝,不知道看不看得清——”
“哎!”孙婕霓打了她一下,“她们过来了。”
恹恹的贵妇和她身边盛气凌人的佣人走到二人面前,男佣人大声问:“是不是拍了我们太太?”
“呃,”金雪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不合适,被当众质问,有点难堪,轻声解释说:“我是觉得太太很美丽......”
贵妇唰得一下打开折扇掩住脸,只留一双眼睛从扇子上方瞪着她。佣人的脸因激动而泛出红色,指着她道:“立刻把胶卷取出来!”
“......抱歉,我不会洗这张照片。但是胶卷是新买的,刚放进去,一旦见光,整卷都废了。”
“立刻取出来!”
“胶卷很贵,而且我们是两个女生,并不会用照片做坏事。”孙婕霓帮她说话,“先生,或者你买一卷新的给她,就当把照片买下来——”
“取出来!滚回你们的国家!清长虫,来美国乞食的狗!”
孙婕霓一下子火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那佣人一把向金雪池抓过来,金雪池侧身躲过,不肯交出相机。然而他结结实实扇了她一巴掌——从小到大,没有谁扇过她的脸,她不知道男人的手劲这么大,眼前瞬间一黑。趁这个当儿,佣人抢过相机摔在地上,一脚踏碎,胶卷也滚出来见了光。
金雪池看不见,只听到了机身、镜头块块崩裂的声音。
相机是奢侈品,非常贵。但这还不是重点。这台相机是薛莲山病假期间给她搜罗来的,他在贵阳没好好休息几天,乘车到处转、到处打听谁有相机,然后千里迢迢给她带上山来。
一股邪火窜上心头,她的牙齿格格打颤,一时有很多冲动的想法飞到了脑海里;因为怕给薛莲山惹麻烦,还按着这口气定在原地。孙婕霓却不知麻烦为何物 ,一巴掌还到那男人脸上。
贵妇尖叫一声,大呼小叫起来。孙婕霓声音比她更高:“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动我一下试试?”
半个小时后,四人坐在警察局里,各人给各人家属打电话。
金雪池打完就蔫了,一万个不想给薛先生惹麻烦,与此同时她也并不埋怨孙婕霓。她的观念发生了一些变化,其实上次抢帽子事件也不该埋怨孙婕霓的,在白人地界上打白人已经不是简单的冲动可以概括的了,这叫仁义。她自问不会为孙婕霓仁义到这个地步,所以当即说了谢谢。
“你那靴子买得真好看。”她在警察局里又说。因为“谢谢你”已经说过一次了,说第二次很怪,只好用别的话来表达“谢谢你”。
孙婕霓很有嚼劲地回答说:“Absolute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