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平躺在床上,戴着面罩,仍想着这句话。金雪池又没有烦人,他最后一次让她参与了,她听从他的一切安排,让干什么干什么,他忠诚的伙伴。只有一句话:你要小心。带有她强烈个人风格的、点到即止的一句嘱咐,好妹妹,我知道你。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金雪池钻了进来。他们依然是分被子睡。他把手伸到她被子里,她没挡出来,也没任他乱摸,她牵住了。
当晚的天并不很黑,呈现出墨蓝色,云也多。在苍茫云海里,能看到一轮小但明亮的月亮,简直像天外打来的遥遥一束手电光,朝着走,就能穿过帷幕、走到另一个光辉世界去。
两人其实都睁着眼,但是既不看彼此,也不看月亮,只在盈满月光的室内徒然睁着眼,不甘心就此睡去。乱世可以造就一段奇缘佳话,不可能要成可能,假要成真。但正因为乱,穷途末路、倾家荡产、众叛亲离了,才能惊心动魄上几回,经历也好,爱情也好,人的心与魄,是不该常这样震动的。往后漫漫数十年,在稳定的衰老与日常琐事里,奇缘可还奇吗?
他越是爱她,越不忍破坏这种美好的、缘分的感觉。宁可让她回忆起来,从头到尾,爱情走到顶峰,来不及下坡。
新账本写好了,他验了一遍,便打电话给芳樽约在茶馆见面。茶馆是玉振堂的,方便对方拿现金来。像芳樽这种人都没有银行账户,出项进项全用现金和货品结。
吸取过往的教训,薛莲山一定要看到了一箱子的美元,才肯道:“陈杰既是你手下的人,你知不知道他是否有家室?”
“没有。”
“随便雇一个女人声称是他老婆,把这几样东西交给警方。”薛莲山把一个包袱摆在台面上,“一本账,一串钥匙。你作为阿飞的主人家,要说他的工作是当司机。这两条线索,可以供警方查到货栈。货栈里有一批尚未发出的玉器。”
“那对面的射击者如何解释?”
“是雷云间的暗桩。事情是这样的:陈杰作为货栈主人,协助雷云间进行走私,阿飞只是个一无所知的雇佣司机。渐渐地,阿飞这个守法好公民发现了不对劲,想向美国警方举报,某天在带陈杰去货栈的路上时拐向警察局,一路跟随他们的暗桩发现不对劲,决定灭口,但是不幸没射中阿飞,反倒射中了陈杰。阿飞在惊慌中撞到了警察局大门。枪也是陈杰的,与他无关。”
“你知道我有怎样的感觉吗?我感觉你在借题发挥,借阿飞这件事,解决你自己的事。”芳樽冷笑一声,眉毛忽地一竖,“是不是?”
“是。”薛莲山习惯了他这样喜怒无常,动也不动一下,“芳堂主知道解救阿飞的关键之处在哪里么?”
“自然是找好的律师和陪审团!”
“我有证据链直指亚利桑那州凤凰城,该州承认华人法律从业者。如果顺利的话,阿飞会被移送到凤凰城进行审理。”
芳樽垂着头拨拉了包袱一阵,慢吞吞道:“谁来扮演暗桩这个角色呢?”
“跟着我的那个男孩,安东尼奥。”他道,“他跟过雷云间,我这里还有他的卖身契。”
“他的罪名就是协助走私加上杀人,无妄之灾,他肯配合?”
“他肯。”
倘若托尼不肯,计划就要再改动,让“暗桩”因为行动失误被除掉,但因为死人没法开口说话,可信度大大降低。然而昨天下午找托尼来一谈,托尼爽快答应了,一来他是美国人,美国人射杀华人情况不严重,二来如果受胁迫抗辩成功,他的刑期还能减,乐观估计在十几二十年里。
现在他还没成年,再出来,他就是中年人了。
托尼可以接受,反正现在他跟着薛莲山跑跑腿也是随便活,在监狱里吃牢房也是随便活,怎么活,他都是没钱、没权、没本事、没造化,终究要变成中年人的。打工攒钱到中年,可能还买不下一套小公寓;他要抓住这个机遇。
他第一个愿望是:“我要跟金小姐睡觉。”
“换一个。”
他退而求其次:“我要成为上等人。”
“可以。”薛莲山说,“我会给你买一套带花园的两层独栋洋楼,城市地段任你选。如果那时候我的公司如日中天,会让你当个高层;如果我不行,也会把你推荐到朋友的公司当个高层。如果我活不了那么久,金小姐将受托履行承诺。现在我们签一份合同,签好后存进瑞士银行,哪怕国家倾覆了,他们也会保管合同直到你出狱。还有什么疑问吗?”
托尼其实对“上等人”没概念,但薛莲山这么一说,他就觉得稳稳妥妥的,什么疑问也没有。半辈子就被这么安排明白了。
他签名时,薛莲山站在他背后,打量他一弯下去就有肌肉隆起的、年轻力强脊背,心里浮着轻蔑:没出息。对于男性,他的怜悯本就不多。
又问:“指派律师什么时候到?”
“后天。”
“既然不让见面,让看守人员代送几件衣服进去,说怕他冷。衣服上绣几个‘福’字纹样,中间混进去两个字,‘勿言’。他要是对律师说一个字,就全完了。芳堂主,你也得听我话,倘若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报复我,这孩子也完了。”
“有白人在,我还是知道谁是共同的敌人。”芳樽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六万美元,带走吧。”
上午拿到六万美元,等不及换成汇票,他下午就拎着一箱子现金到了湾区精炼公司。在会客室里等了半小时,销售总监弗兰克·马丁和法务代表沃尔特·李端着咖啡进来,因为他是个黄种人,谁也没跟他打招呼。他倒是笑着站起来,微微一点头,背上有一阵刺痛爬过。
他的公司——金山能源有限公司——刚刚成立,流程都走完了,实际运营地在旧金山,注册在特拉华州,为获取税务和法律上的便利。远在国内的李啸风对于往事一声不吭,因为不便跟他撕破脸,然而使上海香港汇丰银行都为他背了书。
两人都知道事情没翻篇,但是道理和芳樽的道理一样——还是知道谁是共同的敌人。
基于上海香港汇丰银行的背书,马丁给出了报价:每吨10.5美元,CIF上海。
薛莲山道:“感谢你的报价,不过,价格和条款都需要调整。我希望是FOB,旧金山港,每吨8.5美元。”
一旁的李冷不丁地插话道:“薛,差价不仅仅是运费。CIF意味着我们将为你提供一份完整的解决方案。现在的太平洋并不太平。我们的船队更有应对风险的经验。”
“货船我已经联系好了,不必劳心。”
“倘若货物不能运到上海,我们负全责。”
“谢谢,但是真的不用,还是自己负责运输外加买保险更划算。”
李又冷不丁地插话道:“你差钱吗?”
“金山能源处于创立之初,确实缺钱,然而我在获得第一笔资金的下午就选择来与贵司谈判,可谓诚心十足。”他不疾不徐地说,“如果到岸价就是10.5美元,资委支付给我的价格将更高,这是我不愿看到的。我的国家正陷在战火之中,我不仅是为自己省钱,更要为国家省钱。两位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出于人道主义,也不该强制加CIF条款给我吧?”
他说的两人表情抽搐,都听出来他没钱,但是又大言不惭。马丁终于道:“FOB可以谈。但8.5美元接近我们的成本线,9.8美元是底线。”
“9美元。且先付30%定金,货到上海港验货后,70%尾款凭提单副本在十个工作日内付清。”
“薛,你当真诚心十足吗?”李大声反驳道,“我们是第一次合作,隔着整个太平洋,我们承担着巨大的生产和机会成本。行业惯例是50%定金,货装上船启航前,付清全部余款。”
“做不到。”
“我总以为两个公司谈判,是要有基础的资金支撑的。你不是差一点钱。”
“我是一穷二白。然而,就是因为中国一穷二白,没法自己加工煤,才需要从贵司出口。如果你们拒绝与我、与我身后代表的国家谈判,其他的国家,其实并没有这么大的跨海进口煤的需求。”
谈到天黑,三人不欢而散,他们并不叫秘书送客,直接对他说“leave”。薛莲山提起现金就leave了。三个小时下来,甚至没人给他倒一杯水。他站在门口,既感到了渴与饿,也感到了形势的严峻。
来之前做了详细的功课,在他看来,湾区精炼公司已经是西海岸这一带最物美价廉的供应方,如果只能谈成这样,其他公司更没法合作。
天色已晚,街面上风大,他一边朝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走,一边把衣领立了起来。这个时节旧金山就很冷了,不知道上海冷不冷?江苏冷不冷?华东冷不冷?要想在下雪之前把第一批煤运出去,他必须另辟蹊径,不然,这样谈,谈到明年都谈不拢。
科罗拉多州倒是有一家洁净燃料公司,规模很小,是一家大煤厂旗下的子公司,据说在搞煤炭液化技术,因为产出不稳定,生意始终不好。他决定去看看煤炭液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投机低价成交。
他往家里拨了个电话。是金雪池接的。
“妹妹,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杏仁蛋糕,挺好吃的。你吃了吗?”
“还没。我现在要去火车站买票,想赶今晚的末班车,晚了怕没有。你会不会把我的行李收拾出来?”
“好。”那边总是爽快,“火车站见。”
他买到了去丹佛的票,想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卖吃的的,奈何箱子实在重,拎不动了;又不敢把一整箱现金留在座位上不管。
不一会儿,金雪池现了身,穿一袭湖蓝色旗袍,外面套一条姜黄色的大衣。到美国后,她为了不在洋人中显得奇装异服,把绣花鞋束之高阁了,现在天天穿皮鞋。他一直觉得女人的丝袜配低跟皮鞋很性感。远远看着,有一点大人的模样。
等她走到跟前,他伸手捏住她的两襟拢了拢,笑道:“以后别这么搭配衣服。你不是有一件灰色的羊毛针织衫吗?这种蓝外面可以配灰的。”
“哦。”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一身,“下回注意,我出门急。”
“这会儿买票,不到半夜走不了的。”
“我是说你没吃饭吧?”
她看到他的表情,内心特别得意,觉得自己成长地很会为他人着想了,一边把不锈钢餐盒从挎包里掏出来,一边尽量风轻云淡地说:“给你带了一块——”
完了,没带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