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莲山说这有什么关系?用手帕擦了擦手,就把那块黏的到处的蛋糕拈起来了。其实他的中国胃不喜欢在寒夜里吃甜腻的奶油蛋糕。金雪池望了他一会儿,只看到他的喉结在动,转而平视前方。
他们正对着一面墙,在傍晚显现出阴阴的绿色,像铺满藻类的湖底,一副挂钟吊在上面滴滴答答。右侧开了一扇门,冷风直往里钻。坐久了,被吹得骨头都是麻的。
“帮我看一下箱子。”他说,“我洗个手。”
等他洗手回来,候车室的人渐渐多了,电灯也亮起来。煌煌的灯下寒流涌动,脚步声、交谈声发生在非常近的地方,然而与他们毫无关系,不抱着听懂的需求去听英语,神经松弛时,英语就听不懂。一层呱呱嚓嚓的、与世界的隔膜,从四面八方升起,挤占着他们的生存空间,把两人挤到头靠头、手握手的紧促姿势里去。
“时间不早了,”薛莲山用小臂顶了她一下,“回去吧,路上不安全。”
“还好。”
“好什么好,回去吧。”
“你是几点钟的车?”
“十二点半。”
“应该把托尼带上,上了车,倘若你睡着了,小心别人把箱子摸了去。”
“我不睡,我到目的地开了房间再睡。”他又顶了她一把,顶得她站起来,手即将从他的手里脱出了,他又用力握住,“上学放学和孙小姐一起走,今晚就打电话约好。跟李熙贞好好道个歉。在学校多和人交流,大大方方的。只要你愿意,别人都会喜欢你。只要你用功,什么事都能做成。你的问题就是不够用功,你——”
“啊呀,薛先生,这话像我老豆说的。”
“我不像你半个爹吗?叫你妹妹还是抬你辈分,其实你该叫我叔叔。”
“薛叔叔。”
他笑起来,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听叔叔话,回家去。”
金雪池挎上背包,忽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对视片刻,薛莲山若有所感,预备把眼镜摘下来让她吻;她却一把按住他摸镜架的手,在镜片上吻了一下。眼前如同心上,一片白茫茫。他坐着没有动,等雾气消散后,她已经不见了。
他向来是个有冲劲儿的人,可是雾散了,气也泄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退缩的念头:我在干什么?孤身一人带着一箱子钞票去陌生的城市看洋鬼子的脸色?倒不如跟着妹妹回家去呢。晚餐吃的是什么东西,回去后我就下一锅面,她也能吃几口。
这个念头一但成型,简直不可控制,他似乎被魇住了,全身心地就是不想上火车。闸口一开,他还是立刻一手一个箱子排队上了车,找着自己的座位后,摸出了打火机和一根雪茄。然而吸烟车厢远在两节之外,他不能把现金提过去。
薛莲山绷着脸打开窗子,狂风一吹,吹得他闭上眼,表情倒是渐渐松下来。
志短之时人常有之,来都来了,总不能再走。到那边吃顿饭睡一觉,什么都好说。但若真因为一时的念头跑回家去,那就太可笑了,那他就真老了。
金雪池第二天踏入校园,明明只有两天没来,却恍如隔世。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无限延伸,在学校里的时间倒无所谓去留。她没给李熙贞准备东西,没空,忘了。
但真正走进课堂,看到李熙贞跟多丽丝坐在一起,她还是感到不爽。这个该死的多丽丝,下课讲完上课讲,别说打扰李熙贞,把坐后排的金雪池都打扰到了。她看不到人家李熙贞聚精会神着吗?
在各种心理的影响下,星期二她便严格按照薛莲山所传授的,送上了花和贺卡。
李熙贞当时的表情非常之微妙,她看了一眼金雪池,欲言又止,又低头牵着花上绑着的小卡片看,嘟哝了一句“that's so sweet”之类的话。
多丽丝也在一边探头探脑地看,令金雪池感到一阵烦躁——你看什么?可她不好出言阻止。李熙贞却把小卡扯下来塞进了口袋里。
多丽丝缩回脑袋。
“我现在得赶去实验室,”李熙贞用十分温柔的口吻对她说,“午后萨瑟塔下见。”
午后在萨瑟塔下没看到多丽丝,金雪池因而认为她很有诚意。李熙贞正在啃一块三明治,看到她便笑着招了招手,两人并排坐下,金雪池尚且没完全放心,怕李熙贞要找她谈谈,她很怕别人揪住自己的错处后跟她谈。幸而大家都是亚洲人,讲究一个心照不宣。
所以李熙贞一开口,只是说:“内曼教授的实验室在招研究助理,你要不要去?”
“做研究助理有什么好处?”
“如果以后想在学术道路上深造,是一段非常好的科研经历喽。再者,有补助,每月八十美元。”
她听到每月八十,略有些心动,但一想到从此要像李熙贞一样没日没夜替教授打工,又觉得得不偿失。“我......不喜欢太累。”
李熙贞一听,恨铁不成钢,觉得她真是好逸恶劳。你哪里累了,你还不用洗盘子呢。因为这句话涉及到“洗盘子”,她没说出口,吃完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在草坪上躺下,打了个哈欠。
金雪池觉得不合适,她怎么当我面躺下了呢?这多难为情。然而下一秒,李熙贞也把她拽得躺下。
“你不懂事,知不知道?小坏蛋。”
金雪池觉得这太不合适了,“呃……”
“家里人很爱你吧!”
“还行。”
“你一定是家里最小的。”
“其实是最大的,下面有一堆弟弟妹妹。不过,他们都死了。”
李熙贞不能理解“一堆”弟弟妹妹怎么能全死了,看她云淡风轻说话的样子,该不会是开玩笑吧?这样的事情可以开玩笑吗?然而既是金雪池,没轻没重的也不奇怪,她笑道:“别瞎说。你父母知道了,要打你。”
“也死了。”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是真的死了。我现在跟着我男朋友过。”
李熙贞忽然一翻身坐起来,在太阳下眯着眼睛盯了她片刻。她接住了这目光,当年臊得心慌,现在觉得还好。独行于一条人迹罕至但风光奇绝的路上,刚开始犹疑,走到今天,已经明白是不虚此生。
“你们中国人,”李熙贞缓缓道,“应该也是很传统的......”
金雪池说:“我爱他。”
四周一下子相当安静,只有鸟叫了一声。李熙贞的表情像受了极大的惊撼,比知道她未婚同居还强,但李熙贞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地步,就没再问,重新躺下。眼前的湛湛青天空无一物,也不知刚才那只鸟哪里去了。
期中考试将近,金雪池虽然心里急,作风依然没发生变化。李熙贞却叫她跟自己一起,自己去图书馆,她就坐对面。如此一来,金雪池听着她的钢笔在本子上呼呼地划,也不好意思摸鱼,勉勉强强复习着。有她在对面,还可以随时问问题。
不过金雪池在这方面很谨慎,三思而后行,攒下好几个,还要化零为整后才去打扰她。多丽丝就不一样了,动辄找李熙贞讲话。金雪池真烦她。
然而知道李熙贞把自己拴在身边是出于好意,金雪池没法不领这个情,一走了之。
周末薛莲山仍不回,托尼在家讨人嫌,再者,她一独处就开始摸鱼,突发奇想就开始收拾书包。托尼蹭到门口,问:“喂,你要走吗?”
“对,去学校。”
“我本来想着,晚上就我们两个吃,买了卤菜呢。还有——啤酒!”他说,“薛先生不在家。你平常不被允许喝酒吧?”
金雪池回头看了他两秒钟,心里发笑。薛莲山不会这不允许那不允许,是她自己不喝;倘若她表现出兴趣,不必主动要,琼浆玉液他都会寻来讨她欢心。他固然爱她,不过这跟他爱她无关,他就是随性而喜欢让别人高兴的人。
到杰克伦敦广场时,下起了雨。她在安静的、纷纷洒洒的天地间感到十分满足,因为没有带伞,这场雨为她这场四十分钟的跋涉锦上添花。走到李熙贞面前时,头发、睫毛上都挂了成串的晶莹小珠,湿而不冷,楚楚可怜而不狼狈。
李熙贞刚被校工从宿舍里喊下楼,里面是洗硬了的衣裤,外面披一条毯子,看到她,吓了一大跳。金雪池后之后觉地意识到可能不合适,她的时间零碎,或许正在休息,自己一来,她无论如何都要穿好衣服下楼。于是立马将手伸到包里,掏了一小束黄玫瑰出来。
路上心血来潮买的,因为很高兴,知道现在是周末,多丽丝一整天都不在。
李熙贞一把将她拉到檐下,笑道:“这一招是不是别人教你的?”
“啊?”
“肯定是。你就会这个。”
“唉。”金雪池也笑了,“你在做什么?”
“睡觉。昨晚我在实验室,刚才回到宿舍。”
“那你......继续睡吧。我先去图书馆。”
“马上就来找你。”李熙贞说着,拈起毯子的末端给她擦头发,毯子不吸水,反倒把她圆溜溜的发型弄乱了。
金雪池独自去了图书馆,里面人多且暖和,弄得她昏昏欲睡;为了不彻底睡着,她借了一本讲中世纪女巫的书来看,看得非常入迷,不知不觉几个小时流了过去。直到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才回过神来。
李熙贞就知道自己不在,她要开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