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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臂膀

快走到悬崖屋时,便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与钢琴声。门口的服务生穿白衬衫、打黑领结,见他们几个虽是华人,但一看就有钱,主动问要不要用餐。薛莲山摆了摆手,低头金雪池道:“以后可以带同学来这里玩,他们家靠窗的视野相当好,一面窗子就是一幅画,蓝酽酽的。”

萨特罗浴场的门口则热闹多了,不少穿泳衣、裹浴巾的白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被蒸出红晕。一道向下的石阶延伸出去,通往观景台,离海豹岩更近。

薛莲山停下脚步,爬楼梯对他来说负荷不小;身后两人也没动,就静静地望着海和天,风里依稀卷来一两声海狮的叫声。

片刻后,他咳了一声,“走吧!”

海边风太大,金雪池都觉得冷,上车后把车窗关紧了。风呜呜地拍着窗,里面被隔绝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且充斥着他的香水味。她忆起从前全家人出门看戏,她因为走路发呆,和姨娘们走散了,一个人在黄昏的路边等;众人回到家一清点,发现漏了大小姐,再派车去接。马车厢内虽没有香水味,但也有浓烈的樟木气息,密闭着,一闻到就觉得很安全。

她这时候才说:“我带同学来做什么。”

他笑道:“对,坐不下吵吵闹闹的太多人。其实只适合带一个,带你愿意与之共度一下午而不感到无聊的。”

“除你以外,没有这样的人。”

“你在学校经历什么,学到什么,我都是没法涉足的,你跟你同学能有——”

“经历什么,我可以讲给你听。学到什么,其实和学到怎么做菜、怎么磨咖啡没有区别,一种技能而已。”

薛莲山居然一时没有说出话,想了想,把收音机打开了。金雪池的抗议被欢快的乡村音乐冲了个无影无踪。她说什么都没用,本质上,是他不要她,而非她不要他。

回到聚义堂,顾襄秋得了通报,远远地迎出来,负手而立,“我当这车又撞了。”

“你就当它撞了。”薛莲山马上说,“给我吧。”

“想得美。你前脚给我打完电话,后脚芳樽就打电话,警察到了他家里。我让他来聚义堂一趟,应该马上就来了。”

金雪池闻言一愣——根据芳樽掌握的信息,他应该不知道阿飞和谁发生了冲突。顾襄秋怎么主动告诉他?又让他们结一桩仇?

薛莲山倒是好整以暇地抬腿往堂屋里走,毫不意外,因为是他让说的。

两人面对面坐下。金雪池发现他又取了一支雪茄出来。他的瘾并不大,短时间里连着吸是很罕见的。此刻将褐色的小卷捏在手中,头微微往后仰,枕在红木椅背上,下颌的折角、颈中的喉结全暴露在她眼前,横看成岭侧成峰。

赫然一眼,金雪池偏开了头,盯着桌上的烟灰缸,其中一层茶叶一层灰,茶叶是湿的,然而灰里还有一点亮红的火在烧,是她的五阴炽盛。一团火,烧得她小腹疼痛、喉头焦渴,恨不得去咬他喉咙上那块软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二者好像没有关联,咬他不能缓解热与渴。但因为这种强烈的**完全绕过了思考、发于生物本能,肯定有其缘由。

紧接着,一个念头击中了她:我好像是想和他睡觉。

金雪池差点原地蹦起来,觉得自己太下流了,更没法直视他。芳樽进来了,屋内其他人都站起来,有模有样的握手;她也跟着站起来,产生了一种荒诞的乐趣。因为她还在想下流的事。

薛莲山对于她的下流一无所知,说:“芳堂主,上次见面,我们说好了的和气生财。我尚且没做出任何违背承诺的事,是阁下毁约在先。”

“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意思,是阿飞独断专行。”

“那么,我不追究了。”

“薛先生,还是麻烦你帮帮忙。”芳樽说起话来,声音很缥缈,人也习惯缩在椅子的一侧,所谓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是也,“我现在什么细节都不清楚,警察只是来家里通报,说他涉嫌刑事案件,人也不让见,律师也不让请。”

“不让请律师?”

“白人不会为我打官司,我只请得到华人律师,但加州的法院不承认华人律师执业权。现在只能由法院指派。法院指派的话,从上到下,一个自己人也没有。这孩子进去就没命了。”

薛莲山颔首道:“芳堂主愿意为他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芳樽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很可怕,嘴角向两边咧开。他从椅子的一侧歪到另一侧,“嗨,知道你又要钱。八字没有一瞥,要也是等他出来。”

“我想芳堂主很清楚,被白人警察抓住把柄就是九死一生,努力可能要打水漂。我不愿意打水漂。你也可以不愿意,那我们谁都别管了。但如若你想赌一个概率,我会尽全力保这个孩子出来。”

他怫然变色,“还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吊你老母,真以为我不会报复你?要论起来,阿飞是因为你进去的。”

薛莲山和顾襄秋对视一眼,觉得这个芳樽真是上不了台面,戏子就是戏子。都这个时候了,一会儿求人一会儿骂人,来之前也没想清楚能付出多少。不料金雪池的声音这时候响起:“阿飞是因为我进去的。”

三人全低头看她,她说:“他是不是落下残疾了?”

芳樽再度像猫一样狞笑起来,薛莲山斥道:“出去。”

他平时不会这样跟她讲话,现在是要体现出家里全由他做主,金雪池既插不上话,也负不了责。她被女佣人引到一间稍小的客房里吃点心喝茶,一盘花生酥吃完了,薛莲山掀帘大步走进来,用她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吞茶水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立刻也感到了口干,巴巴地听着杯子搁在桌上的一声响。不敢再拿起来喝。

他不批评她,却说:“唐人街真乱,是不是?”

她没做声,站起身,十指在胸前勾着。类似的小动作,她有很多,如果在过宽的桌子上吃饭,她左手会垫在胸脯与桌沿之间;如果独自下楼,两手也绝不自然下垂,要缩在胸前。睡觉更要附加一项,手腕内扣。一身细骨头总不展开,抵御的姿态,让他感觉她很幼小、很孱弱。

其实她比他结实多了,可他怀有爱怜的心态。

“唐人街真乱。”他重复了一遍,微微弯下腰,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以后我的事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掺和。”

她在冷冷的快乐中打了个寒噤。

两人叫了一部三轮车回家,打发托尼让隔壁的馆子送几样菜来。金雪池问他答应芳樽没有,要怎么帮阿飞,他统统不理,下定决心将她剥出去。答应自然是答应了,他太缺现金,就算案情是阿飞当众砍死了一个白人他也会答应。何况目前这个局面还可控,芳樽没办法,他有办法。

一个很险的办法,富贵险中求。

饭后,两人在书房里各做各的事。原来他主动给金雪池让位,金雪池为了和他当同桌,总在他低头时悄无声息地钻进去,当他发现时,她已经在那里了,把自己的占地面积缩得小小的。

很多年前他和朋友在上海的夜里喝酒,朋友问怎么还不回家?他说女朋友太能闹了,这个点回家不如不回家。要是有一点也不烦人的女朋友就好了。朋友说恋爱中的女人都这样,强势的跟你吵架,弱势的跟你哭,娇贵的跟你闹脾气,世俗的跟你唠叨,一点也不烦人的女人是不喜欢你的女人。

薛莲山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滋味,因为每一任女朋友都或多或少有点烦人。但他真觉得金雪池一点也不烦人,心理上还颇有落差,因为被女人宠坏了。近年来细思细想,人的长处同时也是短处,他既要一个理性的金雪池,就必须容纳她的奇怪。

和她一同坐在书房里,她啪嗒一声转掉了笔,立刻捡起来,从此没转过。他再细思细想,觉得她能从始至终保持不烦人,会不会......有点委屈。

他打开保险箱里取出几本账本,思路到了这里,顺手就往她那边推,张口道:“妹妹,你三天内——”

一旁写小组作业的金雪池抬起头,他忽然回过神来,探身将封皮盖上。金雪池也同时探身按住账本,四目相对,金雪池开始拽,咕哝道:“我看看我看看......”

他怔怔地松开手,想了几秒,道:“最后一次。我会看账,但是不会改账,总归还是要麻烦妹妹一下。”

“还好。”

“这一本是货栈的总账,记的是雷老板发到旧金山的全部玉器。在旧金山留下一部分后,大头运到凤凰城,因为其地理位置关键,以及临近墨西哥,可以利用侨汇通道洗白资金。凤凰城添福玉器行老板是雷云间的旧相识,名叫高占福,再由他分发到纽约、波士顿等地去。”他说,“这里有个空白本子,你重新写一版,把我的流水全部剔出来,货栈主人改名叫陈杰。把留在旧金山的玉器也改掉,写成全部发往凤凰城,因为本地几家玉行都是聚义堂下设的。另外加进去一个叫方飞的司机,他的工资要开。总流水不要变动。”

金雪池没应声,心里迅速一盘算,方飞就是阿飞,陈杰估计就是那个死掉的枪手,天大的脏水往他身上泼他也没法开口说话了。

薛莲山提完这么大一串要求,问:“会吗?虽说你没专业地学过会计知识......”

“还好。”她说,“那和添福玉器行的账对不上,警察查到那边去,怎么办?”

“死无对证呗。凤凰城的华人社群规模很小,玉器行老板能力更小,芳樽要是连这都办不到,就别救儿子了。”他说完,又连忙补充道:“高占福也是从缅甸过去的,早年和雷云间狼狈为奸,奴役华工的事,他......”

“这你不必跟我说,他是圣人都无所谓。”她垂着眼,翻开空账簿,语气平平地说:“只是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