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听经[民国] > 第121章 渔人码头

第121章 渔人码头

第二日她先醒,醒来后吓了一跳,看到他脸上有血,她也分不清是鼻血还是嘴里流出来的,连忙把他摇醒。薛莲山迷迷瞪瞪抹了一把,“鼻血。”

“哦。”她盘腿坐起来,胳膊撑在小腿上,“看来也不能长时间戴,气流会使呼吸道黏膜干燥。”

他拆了枕套,起身洗脸去了。

她爬过去,拿枕下的帕子随意擦了擦面罩边沿沾的血,扣在自己脸上调试。薛莲山洗漱完回到门口,就抱臂静静地看。她跪立在他的位置上,印有小碎花的棉质睡裙前面被膝盖压住、后面皱起来勒住大腿,露出一双线条流畅的腿,小女孩式的,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妹妹。”他叫她。

金雪池抬头看他,手里还握着管子。他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抱起来,抱到洗手台前,“洗吧!”

金雪池莫名其妙地洗了口脸,他就在她背后站着,笑眯眯地看。等她洗完了,他又把她抱到衣橱面前,“换吧!”

她换好衣服,他再把她抱到楼下的餐厅去。这回走得远了,坐下后仍在明显地喘息。早饭是一杯热牛奶、两片烤面包,还没有黄油,金雪池慢腾腾地咬,他就道:“今天放假,要不要和我出去?”

“你也放假吗?”

“我请人吃饭,不是要紧的人,你不去吃白不去吃。来旧金山这么久,没去过渔人码头吧?那里风景很好,有一家克罗地亚人开的餐厅,食品都是由当日打捞出来的海鲜制成的。”

她说好。清晨的旧金山大雾弥天,他没法抱着她下几层楼梯再走几个街区,只是牵她的手,悠悠地走。她的骨头是细细一把,攥紧了,会聚拢;往下按,会移动。这么一只不稳固的手,他握着,也不看她,心里倒很稳固,几乎有老夫老妻般稳固的喜悦。走着走着,太阳便出来了,街道、树木、商铺都清晰明亮、豁然开朗。

再回头去看,她在走神。只要有人领着她走路,她就会走神,思考无人理解之事。他把她卖了,她都发现不了。

“妹妹。”他第二次叫她。

金雪池“嗯”了一声。

薛莲山笑了笑。我爱你。

普利茅斯缓缓向唐人街门口开去,外面安安静静,中国人倒是全起了早床,支棱起大大小小的早餐铺子,挑扁担叫卖的比比皆是。蒸笼上喷出的白蒸气营造出另一片大雾,弥漫在街巷里。

金雪池感叹说:“我们这么勤劳。”

“勤劳的地方不同。”薛莲山道,“虽然中国人吃不惯白人饭,但白人饭是可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他们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就能节省好几个小时,去勤劳别的事。”

“我以后要是自己住,就给自己吃面包和沙拉。”她笑道,“横竖也饿不死。”

“妹妹,这样想不容易发财。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发财的核心驱动力。如果你会为了让自己吃点好的而忙碌一小时,你的行动力就比大多数人强了。”

“前一句话我认同,不过后一句话是不是因果倒置了,行动力强的人本来——”

砰!

一辆车直直从他们刚通过的路口冲出来,从左侧撞上车尾。金雪池的身子往前一冲,被安全带拽回来,拉开手套箱就找枪。刚抓到枪托,又被惯性猛地拍在座椅上,汽车在加速的同时旋转一百八十度,一抬头,她直接和几米之外的福特车打了个照面。

薛莲山喊:“开枪!”

对面副驾上的枪手没料到他们突然转身,没准备好,金雪池其实也没准备好,但是抬手就射。车速太快了,且还在打转,等转到重新朝前,车子仍未停下,还在转,薛莲山瞟着后视镜,猛地拉了一下手刹,然后打方向盘,车子倒着冲进了窄巷,右侧车身把一楼伸出的晾衣杆掀翻了十几根,然后回到了中间。

金雪池在座椅上小幅度地弹跳了一下,“Cool!”

薛莲山相当得意地笑了一声,“没枪声了,枪手死了?”

“可能吧。为什么我们所有的灯都在闪?”

“撞坏了。”

“为什么雨刮器也在动?”

“失灵了。”

“为什么还开始吹暖风了?”

“唉,妹妹,这是辆三手车。”

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有片小空地,他仍是一边向前开一边旋转回正了车身。金雪池这边的后视镜也撞断了,她在觉得很刺激的同时,忍不住想笑,“还有什么是好的?”

“车载收音机是好的。”薛莲山伸手打开了收音机,一片混乱中,女声幽幽又执拗地开始唱:“Heaven, I'm in heaven......”

“你记得这是什么歌吗?”

“当然了。”他说,“Cheek to cheek。”

即将驶出唐人街,普利茅斯故意减慢了速度,等着福特绕路追上来,然而福特简直疯了,一路横冲直撞,薛莲山一看到福特的影子就赶紧踩油门,还是被撞了一下,这下后备箱的盖子都被撞掉了。

她不知道薛莲山要开着这堆破铜烂铁去哪,然而完全不怕,抓着扶手看热闹。薛莲山倒是计上心头。紧接着又是拐弯、急刹,他们的车停在了道旁,福特直接冲上台阶,撞上了警察局的门,引擎盖冒了黑烟。

不待白人警察冲出来,薛莲山已经驾车跑远了。

金雪池建议他赶紧回唐人街躲一躲,他想着中午约了人,倘若失约,下次再约出来就不容易了,所以直接开到了沿海的一条公路上,让金雪池先下车,自己加了一点速度,再跳下车。两人目送着普利茅斯唱着cheek to cheek溜进海里,扑通一声,证据销毁了,但好像还有谁在原地唱。

他牵起她,信步往不远处的渔人码头走。

“等会儿不会还有人来追我们吧?”

“到了餐厅,给顾堂主打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接。”他问,“你看清开车的是谁了吗?”

“好像是阿飞,太快了,你看清了吗?”

“我看清了,这眼镜太清楚了,只是不认得他就是阿飞。这也不奇怪他能开车带人出来私自行动了。”

“什么意思?”

“顾堂主跟我说过,这个阿飞,特别的无法无天,跟大盗魏东方在一起捞了不少油水,偏偏还没人制裁他。因为他是曾跟芳樽好过的那个婢女的弟弟,差十几岁。”

“噢!芳堂主还挺专情,这么多年了。”

薛莲山低头一哂,“你还是社会经验少。”

他不接着往下说了,金雪池求知若渴,“怎么了?”

“男人么,你信他一把年纪、有权有势了,还缅怀十几岁时的初恋?”

“你是说,阿飞是他们的儿子?”

“妹妹好聪明。而且是独子,阿飞死了,他就没有后了。”他道,“当然,无凭无据,我猜的。但如果真是这样,可真叫——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们到达海王星餐厅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是个脸颊红润的美国人,客客气气的。全程没有金雪池什么事,然而薛莲山并不因此冷落她,偶尔会停下与对方交谈,用中文和她说几句。

这只扇形的螃蟹叫珍宝蟹,甜的,是旧金山的标志性食材。这两块是比目鱼的肉。这道海鲜炖菜叫Cioppino,起源于世纪初意大利渔民们将捕捉的新鲜海产直接放在锅里一起炖煮,在船上食用,后来就发展意大利餐厅的招牌菜啦。

每当她第一次接触新的事物,他都会为她做一番介绍,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乃至一些冷门的小技巧、小知识,没有他不通的。他只说一次,如果她乐意了解,便能了解;绝不说第二次惹人厌。金雪池这点也像他,建议与提示只说一次。

其实都是抱守着自己的态度,与人隔了距离。

这场谈话不严肃也不重大,一顿饭的功夫就结束了。美国人先行离开,两人坐在原地,他笑道:“昨天这人非要我到他的写字楼去,因为美国人不在饭桌上谈话,就算吃,也只为拉近私人关系。我说我请他吃饭,正好把午餐解决了,他答应来了,这里我就觉得他比较好说话。”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菜很好吃。”

“你喜欢吗?”

“嗯。西洋菜就是两极分化,餐厅里的很好吃,家里做的很难吃。”

他抽完一支雪茄的工夫,外面就有车到了,说是顾堂主派来的。薛莲山很不信任别人开车,一来被戴鸿飞带到沟里过,二来阿飞的事还未解决,让汽车夫坐副驾,自己来开。

汽车夫觉得不太合常理,但是老老实实地让了位,盯着路线。他沿滨海大道向西开了几分钟,拐了个弯,又向南行。道路东侧是住宅区,大多是带小前院的木构平房,篱笆上爬满牵牛花藤。再开一段,住宅区渐渐稀疏,风与雾越来越大,能隐约听见远处海浪拍石头的隆隆声。

“薛先生,你认识路吗?”

“认识。”

“唐人街不是这个方向。”

“我知道。”他把车停在铺了碎石的车位上,“二位,下车。”

汽车夫一头雾水,金雪池乐颠颠地下车去挽他。前方的地势慢慢升高,一座覆有倾斜铁皮顶的红棕色木屋出升到他们视野里,几面巨大的玻璃窗朝着太平洋。而在它旁边,另一座更宽大的建筑冒着蓬蓬的蒸气,像在山崖边腾云驾雾,门口挂有“萨特罗浴场”的木质招牌。

一行人沿着道路的护栏走。脚下是陡峭的岩壁,墨绿色的海浪一片一片撞上来,其上有细密的白纹,像极薄的瓷片上的裂纹。撞在岩上,瓦崩玉碎,溅起的水沫打在他们手脸上,冷冷的一击。更远的地方立着几座岩石岛。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就是‘海豹岩’。”

最大的那块岩石上覆满了棕褐色、肥胖的兽,时不时翻个面,偶尔还有一两只滑进海里,咚的一声。

金雪池喃喃道:“我应该把相机带来!这就是海豹?”

薛莲山笑道:“虽然岩石叫这个名儿,但这是海狮。”

汽车夫带着迷茫的神色跟着他们走,也跟着看了一眼——原来这就是海狮。他出生在美国,但并未见过,有生以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