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开始频繁地参加各类会议、讲座,因为只有这时候多丽丝不在,她可以独占李熙贞。
李熙贞乃是大忙人,她也是助教,给本科生改作业、答疑——据她所说,讲得比温斯洛普先生好多了;加入了一个实验室,成为科研助理;还在电报大道上一家餐厅里洗盘子,按小时结算工钱。
“其实我不打零工也有生活费,只是,良心上过不去。”一个讲座上,她们都听得昏昏欲睡,李熙贞就跟她闲聊,“单凭我娘家,根本供不起我在美国读书。是娘家和婆家一起凑的钱,我婆家经济状况更好些。”
“什么,你嫁人了?”
“十六岁就嫁了。在满洲,朝鲜人都是报团取暖的,家族越大越好。两家打好商量移民美国,先寄希望于我丈夫,我丈夫读不出来;再寄希望于我哥哥,我哥哥也学不进去......后来他们及时止损,出去找活计干,全力托举我了。我一个人到达这里,背后是两个家族、九口人推着在走。”
说到这里,她垂眼小小地微笑了一下,宛如一簇小火苗,但刹那间就把她的脸点亮了。金雪池见她的动作是要掏照片,做好了看到她英俊丈夫的准备——李熙贞的先生,会是怎样的人?
是个两颊膨胀、额头光滑、上尖下圆,鸡蛋一样的男人。细小的五官,也像是画在鸡蛋上的。
李熙贞指着鸡蛋男说:“我丈夫人很好,他就像我的另一个哥哥。”
当然像哥哥,他长成这样,也只能产生亲情了。金雪池很遗憾地移开视线,“你要通过什么方式把全家都带过来呢?”
“很简单,为美国做军事、情报、密码之类的核心工作。不用我主动提,他们巴不得我全家都来。”
“噢。”
“我现在就开始筹划,参与了一些教授的科研项目,以丰富履历。他们可以帮忙写推荐信,或者直接内推到相关机构去。我们学校的教授在社会上相当有名望,你去过物理科学大楼的劳伦斯实验室吗?劳伦斯先生在去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哦,他就是在这里发明了回旋加速器。”
李熙贞止住话头,见金雪池是一副听小说似的表情,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子什么考虑也没有,真像小孩子呀。
而金雪池就更喜欢她了。她想了一个妙招,虽不直接送贵重的东西,但常在包里带点不值钱的点心、发绳之类的东西,问完她问题,就以此为答谢。
金雪池基本上没问过人学业上的问题。中学时代,同学的成绩不如她好;上了大学,又跟同学不熟。至于说老师,那更是不熟到家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她自己都不能全表述清楚的、细致微妙的疑问之处,有人能在她说一半时就完全领会,并给予解答。
那些课堂、习题、参考书,就算有的详尽,也没顾及到她个人的疑问,她隔着一层布料拼命抓痒处,只能微微蹭到。只有李熙贞的时间,单单为她一个人。
而李熙贞又是那么聪明,非得聪明到这个程度,才能从上往下地理解她、与她心意相通。非得到这个程度,她才考虑起交朋友这件事。她是很愿意跟李熙贞交朋友的,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为了让人家愿意,她每天在包里带很多鸡零狗碎的小礼品。
李熙贞觉得她很可爱,心里也痒痒的,不自禁地对她的刘海吹了口气,笑道:“见你第一面我就想说,你真美。”
金雪池因为和她并肩走着,目视前方,任由刘海斜在一侧;心脏倒是长了翅膀,飞到天上去了。她还以为李熙贞这样子的人满脑子都是学业、科研、钱等严肃的宏大命题,只知道她是个差生,不知道她是个美丽的差生呢。
当然,她并不为此得意,她从薛莲山那里得来的、最切实的一条经验就是:女人的美丽只是门票。但李熙贞知道她美,是一种松动。
这就好办了,她不是焊得严丝合缝的钢铁,她一松,是能被撬开的。
十月中旬UCB开了第一场研究生学术规划会,多丽丝没去听,金雪池就窜到李熙贞旁边的座位上,一起听了六位教授的研究方向。午饭时,李熙贞问她对哪个教授的方向最感兴趣?
金雪池道:“内曼教授。”
“内曼教授是前年才来的UCB,他的统计学理论......不成熟。”李熙贞又是消息通达且高瞻远瞩的,“纯数学认为这算应用数学,应用数学说统计学用处不大。如果你想申请其他高校的博士生,当内曼教授的学生,可能没法拿出好看的结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个分支还处于起步阶段。”
“我还以为就是起步阶段的分支才好写论文呢。其他的,都被前人写光了。”
“两年的研究生生涯,一下子过去了。要是研究方向错了,那就颗粒无收。”
“你给我讲的第一道题,让我对黎茨定理的几何构造印象深刻。嗯,就是它的整个思路,寻找一个泛函的表示元时,先确定其零空间,然后在它的正交补——往往是更简单、维度更低的空间里进行构造。我后来在图书馆看到过内曼教授一篇关于假设检验的论文。他在论证一致最优势检验的存在性时,其核心的论证结构,与你所说的‘正交分解’思想完全相通。”
李熙贞愣了一下,内曼教授的论文集她全看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怎么说?”
“他首先定义整个检验函数空间,然后通过设定显著性水平,从这个大空间中划出了一个子集,即所有‘水平合格的’检验。关键是,他没有直接在这个‘合格集’里盲目地找最优解,而认为那个最优检验必须落在某个更关键的、由似然比函数所张成的子空间里,或者其性质由该子空间唯一决定。”
李熙贞马上道:“你是觉得这个‘似然比子空间’,类似于‘正交补空间’?”
“对,”金雪池一跟她聊天就很愉快,“虽然说他没用希尔伯特空间术语,但是在他的函数空间里,实际上是正交分解过的......”
“——黎茨表示定理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方法论上的直观,就是复杂空间中的优化问题,其解往往蕴藏在由问题本身结构所决定的某个‘核心子空间’里,对不对?”李熙贞笑道,“你好聪明,是一种有洞察力的聪明。”
金雪池飘飘然了几秒钟,又道:“然后我把内曼教授的论文集看完了。关于这个最优检验,其实还有一个关联。你玩过黑杰克吗?”
“听说过。我不玩牌,不过这种东西应该有基本策略。”
“是,还没人总结出一张表来,但是基本策略肯定存在。然而这基本策略,就相当于标码的衣服,为拥有无限资金、只关心长期期望值的人设计的,并不关心你个人最大能承受多少损失。我想......”
“量身订做个人策略?最大可承受损失就是显著性水平。”
“不错。”
李熙贞一时显露出了一点孩子气,大叫道:“那不是可以在有保底的基础上赢钱?”
“美国还玩黑杰克吗?”
“玩的。拉斯维加斯什么都有。”
“我要是老板,就取消这个游戏。等着给人送钱。”
“毕竟基本策略还是总结不出来。”
“玩多了,心里就有数,**不离十了。”
“庄家肯定有操作,哪能让你一直赢。去了就会被骗。”
“那确实。”
“水一篇论文出来倒是够了!”
两人吃完饭,亲亲热热地胳膊挽胳膊走出食堂。金雪池的心脏和手脚都非常轻盈,她没有和同龄女孩手挽手的经验。她只挽过薛莲山。
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女人胳膊上的肉更软一些,更矮一些。她的手背抵住李熙贞的胸部,李熙贞的胸比她大,像两只注水气球;她的则像两团沉甸甸的麻雀。
无论这时候多亲热,一到课堂上,金雪池一定要坐到后排去。李熙贞原先以为她是不爱坐前排,进行了劝导,金雪池遂坐到她们前面的一排,总之就是不和她们坐一起。
时间一长,李熙贞就理解她的小心思了,但并不打算惯着她。她认为金雪池有点坏,非主观、无恶意的坏,大概因为家境好、模样好、能力强,所以目中无人。然而她不免暗自得意,她不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外表也不突出,偏偏是她一个人进了这冷美人的目。
一周后,她觉得金雪池目中无人过头了,还是不进为好。
那天金雪池蔫蔫地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薛莲山仰靠在沙发上讲电话,说谁谁谁有司法问题,拖三年了没解决,跟自己说的却是另一番情况,要去见一见对家的律师才行。
金雪池去橱柜里找了一包饼干,坐上沙发,靠着他吃。电话实在漫长,靠着靠着,干脆倒在了他腿上,他也自然地腾出一只手抚摸她的脑袋,把光溜溜的髻摸得毛毛躁躁。
电话打完了,她开口说:“李熙贞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
“她每天晚上都要去洗几个小时的盘子嘛,我就跟她说,我们家缺一个厨师。而且你我白天都不在家,只要晚上放学和我一起过来就好,做一顿饭。她当即没有理我。”
薛莲山差点没听出这是中文,“你是说,你让你朋友来当你的佣人?”
“她需要钱,又不要我直接帮衬,那么我提供机会总可以吧?”她直立起来,认真地说,“我算过了,算上通勤时间,她来我们家的时薪比洗盘子高。而且更轻松,没有白人雇主给她脸色看。我们还能一起放学、一起上学、一起过夜。如果是我,我就愿意。”
“没有‘如果’,你没有穷过,是不是?”薛莲山摇头道,“你把李小姐介绍到别家去,她都能答应。但就不能是你家。朋友之间哪能论主仆。”
“我没想跟她当主仆,这只是一份工作,而且对于她来说是比较好的——”
“我理解。你想不想和好了?想就听我的。”
金雪池不说话了。薛莲山便道:“买一束花,黄色的玫瑰或者康乃馨,然后手写一张贺卡,把你的意思解释几句,更多的写你如何如何珍惜她,希望重修旧好。”
“她每天吃自己蒸的大米饭,我送花和贺卡?”
“对,就送没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金雪池似乎有一点悟了,皱了点眉头,因为她甚至没给老豆和薛先生写过贺卡。她没什么可说的。如果她主动做好事,事后还要这样费力地哄,那她就觉得维持这段友谊很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