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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师者

他说话,她全听进去了。

过去金雪池热爱阅读鸳鸯蝴蝶派小说,并认为其有矮化女性之嫌。男主在讲道理,女主说可是我爱你啊!

她爱薛莲山,所以他说什么她都仔细听,并且当回事儿。这样一个角度,是她从没想过的:会有比他更吸引她的男人出现。

当然,她认为概率极小。在国内,男人不如他洋气、文明;到了国外呢,她又并不喜欢白人的长相。白人的眼睛太大,有损男子气概,白人五彩缤纷的头发虹膜又不够沉稳。她偏爱他那一款含蓄的东方长相,含情脉脉,也要含着,不会从蓝色的、牛一般大的眼睛里掉出来。

概率极小,但不为零。

她并不是死心塌地地爱他这个人,全是因为他吸引她。但要是有比他更吸引她的人出现了,她立刻就会被吸过去,把为他做过的事,全再做一次。

忠诚如浮云,她是没心没肺、无拘无束的稚子,听凭本能驱使。

薛莲山比她有经验得多,他说存在,那可能真存在,她愿意留点心。横竖她不吃亏。

第二天洗漱完毕,他已经占据了书房。金雪池抱着书本在门口观望一眼,准备到茶几上去学习,薛莲山一抬头,要给她让座。

她说:“没事,你坐。”其实想搬个凳子来和他一起坐。

但他认为她是需要独立空间的,迅速把草稿纸撤走了,只留下一个热乎乎的凳子。金雪池坐在热凳子上,开小差都不好意思,硬着头皮一直看书。

中午是在外面吃的,她要去诊所换药,他陪她去。烫伤基本上好了,但不可避免地留了一块褐色的疤。薛莲山本来跷了个二郎腿坐着,大夫把她衣服一掀,他就把腿放下来。

挽着她出去时,他低声道:“我醒来后,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情。是我不好。”

她夹了夹他的胳膊,“还好。”

“向你道歉。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太缺乏风度了。”

“真的还好。”金雪池小声说,“你之前告诉我,‘过一关,今后的恐惧就会更少一些’,我很有体会。其实我的心理和心情上都没太受影响,从头到尾,我要怕,只怕......”

只怕你受苦。

言下之意,他全能领会。薛莲山深深吸进一口气,放眼望去,并不明亮的灰天之下,古旧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绿是铜锈绿,红是宫墙红,在远处现代化摩登高楼的映衬下,像一场清朝梦。梦中人一个个孱弱、矮小,在鸦片烟的瘴气中昏昏沉沉。

应该让她住在校园里的,因为他的原因,耽搁了一些时日,没位置了。

“买点什么回去?”他自顾自地说。

“都行。”金雪池反正不做这个选择,念念道:“这一周我早晚通勤路上,就看到,其实除了美国人和中国人以外,其他国家的人也不少。我们学校就有朝鲜的。至于做家政,听说有越南人、菲律宾人在给华人做,做得也很好。总让你做不成体统。”

我做不成体统,你就没想着做一下。薛莲山暗暗一笑,一来知道她是祖宗,二来愿意捧她当祖宗。

“那么,你帮我留心一下。”

他们买了一份所谓的左宗棠鸡回去,三份干炒牛河——还有给托尼带的。这左宗棠鸡,金雪池闻所未闻,结果据说是经典中餐,尝起来有点像咕咾肉;咕咾肉她也不喜欢吃,黏糊糊的,她喜欢吃脆的。

托尼于是把她不要的也吃了。

金雪池看了他一眼,挑不出刺。虽然这人成天干活偷懒、私藏找零,但到底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小伙子。薛莲山在白人的地界上走来走去,有他跟着,安全不少。

然而她这一眼,看得托尼笑起来:“金小姐,你最近胖了。”

金雪池没理他,看了一眼薛莲山,他也胖了。他胖了好看。

周一在轮渡上碰到孙婕霓,她便问孙婕霓家有几个厨子?孙婕霓立刻警惕起来:“一个。You know what,为了把这个好厨子带过来,她当了我的纸姨妈。谁也别想挖走。”

“好吧,我也不是要很好的。那佣人呢?华裔女性就可以,就算饭做得不好,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住的公寓不大,没必要太多佣人。一个厨子,一个爱尔兰汽车夫,不开车的时候他们就干点杂活。”她吃完司康,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头装了用冰糖水煮过的桃子片。

“要不要?”她睨了金雪池一眼,颇为怜悯,“那你岂不是没吃早饭?”

金雪池摆了摆手,早上吃了烤全麦面包,还算是不错。

在后门口,她们碰到了李熙贞。

她尚未开口,李熙贞就大大方方走过来打招呼,见孙婕霓也是个黑发黑眼的,也问候了一番。孙婕霓吃完桃子片后觉得腻,又嚼了一片薄荷口香糖,吧嗒吧嗒地一顿嚼,听她说完,忽然用朝鲜语道:“你好。”

李熙贞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多用朝鲜语说了几句。孙婕霓摆手道:“再多的,我就不会讲了!”

“已经足够了,你让我觉得很亲切。”

这两人就聊上了,一边聊,一边往教学楼走。金雪池跟在后面,好不容易等两人分道扬镳了,准备把笔记本还给她、表示一番感谢,多丽丝又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迅速攀附住她,两人手挽手找了空座位。

李熙贞依然大大方方地邀请金雪池在身边坐。金雪池把笔记本放在桌角,说了声谢谢,没坐。

她以为李熙贞还会再来找自己,可若不是碰巧遇见,李熙贞忙得很,怎么会来找她。

金雪池同样忙得很,她既听不懂教授讲的课、也听不懂习题课,好不容易在图书馆找到一本资料书,翻了两面,痛不欲生,又开始开小差。这才叫找罪受,真正适合学数学的人,是那种把学习当玩儿似的人,显然她不是。然而学别的,她更不合适。

哎呀,来都来了,骑虎难下。

她这种狗屁不通的状态在一次小组作业上展露无遗,当然,是对于李熙贞来说。

小组都是主动挑选队友,她在原地踌躇一会儿,李熙贞就把她拉进了组里,同组的还有多丽丝和两个白男。白人在发言的时候从来不胆怯,一阵酣畅淋漓的输出后,金雪池怀疑他们是不是也狗屁不通。轮到她发言,她一边磕磕绊绊地说,一边观察大家的表情。

大家都咬笔头做沉思状。

金雪池了然了,“直观上看,g(x)应该就是e^{-x}。因为它显然属于L^2([0,1]),并且代入......内积定义,等式自然成立。”

大家纷纷点头,空气中充满了和谐的学术氛围。

计算和结论都没问题。李熙贞却若有所思:金雪池虽得出了正确答案,但完全绕开了黎茨表示定理最需要理解的部分,也就是存在性与唯一性的证明思想。

当天金雪池在食堂吃饭——不能称之为饭,就是一勺菠菜、一勺炒鸡蛋、一勺胡萝卜,李熙贞端着餐盘坐到她身边,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坨大米饭给她。

“哦,谢谢。”

“我自己蒸的,每天早上我就把饭蒸好,食堂又贵又难吃。”

“是啊。”

李熙贞话锋一转,“不过,我有问题要请教你。倘若上午那题目不是e^{-x}这样显而易见的函数,而是一个没法猜的抽象泛函,该怎么找g呢?”

金雪池立刻就放下叉子,有点不好意思。别人在指摘她错处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吃吃喝喝的,最好足够严肃、足够垂头丧气,以示谦逊。

见她话也不说,已经是一副认错的样子,李熙贞顿了顿,觉得自己挤出时间来找她真是来对了。

掏出一张旧报纸,她搁在餐桌上,开始写写画画:“回到证明本身,核心是考虑泛函L的零空间,一个闭子空间。如果L不是零泛函,那么它的正交补空间,记作 N(L)的⊥,至少是一维的。我们在 N(L)的⊥中任取一个非零元素 z??,那么,对于空间中任意向量 f,我们可以将其写为f = α * z?? n......”

金雪池立刻道:“哦,哦,两边用L。”

“L(f) = L(α * z??) L(n) = α L(z??),也就是α = L(f) / L(z??)。你看内积 (f, z??) 是......”

“哦!”金雪池说,“α = (f, z??) / ‖z??‖??。谢谢,我知道了。我之前也没仔细想。”

李熙贞遂把那报纸一折,刮了刮饭盒外层的油。她做事时手脚很重,有种做惯了的漫不经心。金雪池听她刮刮擦擦一阵,正欲开口,李熙贞站起来道:“再见,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再并排坐着,依然是习题课——金雪池总结出规律了,但凡必修课外的活动,多丽丝都不会参加,正是李熙贞落单的大好时机。李熙贞依然抱了一大沓打印资料来看,呼啦啦地翻,课还没开始,她兀自忙得不可开交了。

金雪池,因为没想好怎么主动搭讪,把一只有内胆的钢笔推到了她面前。

李熙贞抬起头,“谢谢,我今天带笔了。”

“送给你的。”她解释说,“我买了新的。”

“我又不是没有。”

李熙贞说完这句话,忙看了金雪池一眼,金雪池慢吞吞地把笔收了起来。她转而笑道:“你没必要来听习题课,因为,我也不是来听课的。这个点图书馆人太多了,这间教室空旷,灯又亮,可以干点活儿。只是台上的助教有点吵。他并不很擅长教学。”

金雪池也听出来塞缪尔不擅长教学了。教学,最重要的知道对方有什么问题,塞缪尔大概是博士生,来做硕士课程的助教,也不思考她们有什么问题,反正就是自顾自地讲。

“我......主要是我有疑问,找书看也看不懂......”

“可以问我。”

金雪池怔了怔,知道说出“可以问我”这四个字需要多么胜券在握,她从来没十足的把握让别人问自己。“你好像很忙。”

“你是聪明女孩,”李熙贞满不在乎地说,“占不了我太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