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下来,金雪池仍是独来独往,没参加过任何活动,这不重要。她开始怀疑一个问题:我不是天才吗?
她是自学那一类的天才,上课容易走神,听不懂后更走神。这下可好,没有课本讲义,每节课的内容都是教授按照自己的考量安排的。
那么,她就该对着笔记和参考资料自学。可是板书太跳跃,她的笔记也没法做好。课后题更是做得狗屁不通。
于是星期五晚,她参加了第一个非强制性活动——答疑课。
出乎意料的是,塞缪尔走上了讲台。胸针上的钻石随着步伐反了一下光。因为隔得远,他在她的视野里也不大,那点光四溢开来,几乎把他盖住。
看到他那身漂亮装束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她就想起薛莲山。她喜欢他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可很久以来,他只能说穿了正装,不能称作花哨。塞缪尔却能站在台上,一只胳膊撑着讲台,另一只手翻讲义,胸针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灭。
因为思绪万千,身边有人问“可以借我一支笔吗”的时候,她几乎吓了一跳。是克莱拉·李。
她一言不发地把钢笔递过去,在帆布包里摸索另一支。对方主动开口问:“你是中国人?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是,雪莉·金。”
“不是这个名字。你家人叫你什么,我就要叫你什么。”
“......金雪池。”
“金雪池。”她念了一遍,忽然改用中文说了话,“我来自朝鲜,叫李熙贞。”
“哦!朝鲜......”
“现在是日本殖民地,我们一家流亡出来,目前住在满洲。所以我会讲中文。”
这时候上课铃响,塞缪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开始写板书,他那板书就和教授大有不同了,极尽详细之能事,然而依然让人一头雾水,宛如隔靴搔痒。两个半小时下来,金雪池感觉真不如早点回家。
李熙贞把钢笔还到她手上,顺带看了一眼她的作业簿,“上课有困难吗?”
“有一些。”
“初来乍到都是这样的,我本科也在美国,学得昏天黑地啊。不过三个月以后就好了,别人说什么都能听懂。”她利利落落地把一大沓作业簿都收进双肩包里,等着金雪池,“也许你更快,你的英文比我那时强。”
她在等她。金雪池几下把桌面的东西全扫进包里,迅速抡到肩上,巴巴地抬眼望她。
李熙贞是那种有点凶的长相,长脸,单眼皮显得眼睛的形状很锋利,个子偏高。一旦有表情,便一点也不凶了,显得生动、自信。她也审视金雪池几秒,一笑,把手插在风衣的兜里走出了教室。
金雪池跟上,问:“你住唐人街吗?”
“我住校。刚来时就在唐人街落的脚,结果被赶出来了——他们发现我不是华人。”李熙贞摇摇头,“就是这么个处境,白人社区租不到房子,唐人街也住不了。”
因为是小国家,一被占领,就全面沦为殖民地;因为是小国家,海外的社群也少。金雪池真觉得她惨极了,“那你毕业后回满洲?”
“No no no。”李熙贞道,“我会在美国站住脚,然后把家人接过来。”
那很难吧?薛先生都没站住。不过金雪池觉得李熙贞这样说话非常迷人,不管她做不做得到,都算有志气。
一路走到要分别的地方,李熙贞从包里抽出个硬纸壳封面的本子,然后挥挥手,转身就走。
金雪池坐在电车上,用脑袋抵着玻璃窗,玻璃窗是上下推拉式的,她习惯开一道小缝。本子搁在膝上,她尚在调整挎包的位置,风就替她吹开了,全是课堂笔记,在黑暗的车厢里呼啦啦地翻。驶向路灯的时候,纸面就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路灯一过,重新暗下去。就这么交替着,一刻一刻让她读完了第一章节。
从东亚到北美,万里迢迢,她的处境,李熙贞都能体会。
回到家,托尼正歪在沙发上啃一个煮熟的玉米棒,楼上传来放洗澡水的声音。金雪池的情绪就这样一点点攀上**。她把从图书馆借来的波莱尔的书掏出来看,立在盥洗室门口,立了十几分钟,然后在锁芯转动的同时说:“欢迎回家。”
薛莲山没料到她要蹲在盥洗室门口说这句话,连睡衣的扣子都没扣上。男人的上身不是**,但他惯常穿长袖长裤。金雪池也不是没看过,但几次都是他昏迷的时候,她帮他换衣服、擦身,哪有心思观察;他高高大大站在她面前,还是第一次。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背过身去。
薛莲山把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问:“笑什么?”
“没笑。”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不过是他身材不协调,虽然有一副很大的骨头架子,但基本上没有多少肌肉,不穿衣服就会显得很奇怪。因此他一般都是往厚了穿。
薛莲山的脾气在外面就没差过,全天下只有金雪池一个人这么想:他今天脾气真是出奇的好。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脾气好,金雪池蹲在厕所门口等他,看完他还笑,种种行为都有冒犯之嫌。不过他知道她不是冒犯,她只是有病。她对他的一切都包容着呢。
以及他真想念她。
两人齐齐躺倒了卧室里去,金雪池吃了晚饭,上一节课后又饿了,端了牛奶和饼干在床上,和他一问一答。他有诸多问题:上课听不听得懂?功课难不难?老师同学人怎么样?她耐心回答道:还行,还行,还行。
这回她其实真有“还行”之外的答案,就是“听不懂”。但是她想在他面前维持好学生人设,宁愿“还行”到尾,宁愿他听起来像敷衍。
薛莲山习惯从她那里狗屁也问不出来了,她有她的敷衍之处,也有她的认真之处。倘若他问一万个问题,她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还行。
沉寂片刻,他笑道:“我觉得每晚戴面罩睡觉是有好处的。这一周在外面,我也觉得身上很轻快,很久都没这么轻快过了。原来一直都是缺氧状态。”
“真的吗?”
“真的,看得也比过去清楚。”
金雪池评价说:“科技改变生活。”
“所以你要好好读书。”
她以为他要说,好好读书,将来为我们造福,然而他说:“留在这里,享受生活。”
“......你不回国吗?”
“我当然要回国,除非《排华法案》废除,不然我拿不到这里任何矿场的股权,永远是个中间商。只有国内的矿能真正归我所有。从哪片土里挖出财富,就为报效哪片土地。”他走到五斗柜边,调试收音机,平平道:“但你是做学问的,应该有更好的环境,无论是生活上还是资源上。”
“薛先生......你可能把我想得太学术化了。其实我没打算走科研道路。”
“那么,你也有得选。你可以选择当个普通职员,开车上班,周末去檀香山海水浴,不想做了随时辞职。你也可以当个安闲太太,每天早上从冰箱里拿面膜出来。只要我们保持联络,我会一直支持你。世界是你的游乐场。但如果处在动荡的局势中,干什么、不干什么,根本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一旦别人问他问题,他必会说道貌岸然的话,至于说对别人有没有帮助、有利还是有弊,那都不重要,显得他自己高风亮节最重要。然而,关于婚姻,关于去留,他对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到底有什么了解,全盘托给了她看。
话都不高尚,可是我希望你幸福。
金雪池静静地开口道:“我对物质的**不高,我在黑箐山上......都幸福。”
轻微的一声电流声,年久失修的收音机终于有反应了。他跟没听见似的,调出一首歌,拍手道:“来跳舞。”
在跳舞一事上,她越来越熟、越来越喜欢,全是被他带的。带她玩,带她吃,带她去各种地方。哪一天他不带她了,她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
万钟于我何加焉?
旧金山的天气宜人,这么转来转去也不出汗,入了夜,凉意更甚。她说怎么越跳越冷?他说那喝点酒暖和一下吧。金雪池不喝酒,只看着他喝葡萄酒,结果他喝了就来吻她,把一口全渡给她。
完了完了,破戒了。金雪池索性也开始喝,喝了一杯,薛莲山的眼神有点诧异,就又给她倒。倒多了,金雪池便道:“薛先生,你不要想那种事情。”
“我没有想那种事情......好,我是在想那种事情,但不是通过把你灌醉的方式,而是因为觉得小酒怡情。上次就是这个想法。其实我是很正派的人。”
“我知道。”
见了他那么多糟糕的样子,他吹嘘自己,她还是认同。就和只见过他光鲜一面的女人一样。就和不如她聪明、不如她冷淡的女人一样。毫无例外地、前仆后继地、长江后浪推前浪地,爱慕他,成为他战利品。而她是其中最荣耀的一个。
他应该得意的,但是低头看到她的脸,心里居然浮现出一丝凄楚。
其实不该祸害她的。
“你不知道。”他轻声说,“你以后才会知道,世界、金钱、事业、朋友、其他男人带给你的快乐,都会和我带给你的一样多。当你开始觉得‘薛莲山也就是那么回事’的时候,就真正拿到游乐场的门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