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薛莲山送她去缴费。
他在旧金山的汽车行有熟人,因为过去订购美国的车辆,都要从这一站转手,再运回中国。现在出门办事不能每天等电车,就打了个招呼,熟人送了他一辆转售不出去的、不知道是二手还是三手的普利茅斯。
他觉得还不错,这部车装载了暖风和收音机。暖风这个季节还不必开,但收音机可以开,凉爽明亮的清早,听着女播音员流利地播报天气,两人都觉得先进的像一场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既然开车送,他们就不坐轮渡,走连接旧金山和奥克兰的海湾大桥。还没上桥,就开始堵,因为车辆要排队交费,单程通行费是五十美分。
“不算燃油费的话,”金雪池说,“我坐公共交通去比你送便宜十美分。孙婕霓告诉我坐key system只要十五美分。如果买学生月票,还能更便宜。”
他笑道:“我想送你。”
“我知道,就是算一算。”
海面波光粼粼,她摇下车窗,掏出相机对准渡**厦,只截取上半部分,恢弘的大钟,柱台俨然的塔身,尖顶上飘扬着星条旗。一群鸥鸟从旗后飞过的时候,她按下了快门。
到了奥克兰,他不知道UCB的具体位置,金雪池就指路,她也只来过一次,居然真给他指挥到门口去了。这回,因为临近开学,校园里的人就多了起来。
金雪池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美国的小孩都很自立,代际之间也很有分寸感,只在周末、年节的时候聚会。结果满校园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拖行李、扛床垫,谆谆教导:不要泡酒吧,不要参加乱七八糟的集会,不要独自下海游泳,不要回太晚,离流浪汉远一点......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骰子,单手捏着,举到镜头前;骰子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和溪水草坪。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一回头,薛莲山已经不见了。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原来他在人群中是很显眼的,因为高;现在不显眼了,因为白人都高。只好先去注册缴费。这回塞缪尔不在,是一位研究生助理带她走完了全流程。从行政大楼出来,转了几圈,总算看到了他。
他正站在Doe图书馆大门前的红砖广场上,插兜仰望这座宏伟建筑。知识即力量。
“我拿到注册确认单了。”她把贴有自己照片的小卡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行政处很为我的故事感动,就是那个病母幼弟的故事,给我提供了一笔困难学生补助。虽然受之有愧,但我不能说其实没那么困难。”金雪池又展示手上的一个信封,“里面有七十美元。”
“噢,”他笑道,“收着吧!”
“算你写文章的稿费。”
“算我拿稿费请你吃饭。”薛莲山挽起她的手,“我们逛一逛吧!”
他率先进了图书馆,金雪池挂在他臂上走,就见图书馆里的装潢也类似于古典宫廷,天花板上有凸起的几何图案和藤蔓、月桂叶等浮雕,显得穹顶高渺;四周都排列着深色橡木书架,中央开了一扇天窗,洒下一洞柔和的光。
然后看比渡**厦还高的萨瑟塔,古罗马风格的巨型体育场,一片高大的蓝桉圆,玫瑰拱廊——现在花都谢了。
金雪池走累了,薛莲山却一点都不累,拖着她在红顶白墙的教学楼群里穿行,认真参观每一栋建筑。两人最后在溪边坐下,他凝望着溪水里萨瑟塔的倒影,问:“今年研究生宿舍真的都满了?”
“都满了。”
薛莲山拔了几棵草,忽然拽起她继续走,从青铜拱门出去,正对一条电报大道。道路两边的铺面大多是咖啡馆、书店、唱片店、餐馆之类学生爱去的场所,走了几步路,他忽然很高兴地笑了,指着路灯柱子上贴的小广告:“你瞧!”
她定睛一看,是附近公寓招租的广告。
“既然有房子,何必花多余的钱再——”
薛莲山已经走进咖啡馆借电话了,他很忙,倘若回家打电话咨询的话,恐怕没有时间再来陪金雪池来看房子。然而他说完请求,服务生表示听不懂。再重复一遍,对方仍问:“Pardon?”
他太熟悉这种待遇了,刚到上海,上海人就装作听不懂他的江北话。摇头道:“小姐,你没必要这样。我会付电话费,并买两杯咖啡。”
服务生露出费解的样子。
他于是扭头对金雪池说:“美国的社会福利真好,给听障者提供就业机会。”
金雪池道:“而且她身上有臭味。”
服务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了,重重地把手中的笔拍在柜台上,转身进了后厨。两人也是转身就走。回去路上,薛莲山再没提在校外租房子的事。校内是文明包容的象牙塔,校外不是。
把车停在了离公寓不远的巷子里,他问她想吃什么。这一条街都是卖小吃的,烧腊、煎饺、杏仁饼、红豆沙,各式各样的食物气息交汇到一起,给人的总体感受就是油香味。
金雪池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给她吃,她都能吃,对于这些食物有兴趣而无执念,挑选着挑选着,大脑就放空了。薛莲山问了几道,她都没吭声,就是挂在他臂上走,转着脑袋观察四周。油乎乎的淡绿玻璃柜,昏暗的铺面,被熏黑的红双喜。更隐蔽的角落,躺在烟榻上的男人、游荡在巷口的衣着暴露的女子,比比皆是,比她去过的哪个城市都密集。
一个阴灰、铜绿的城中城,在滋滋的煎烤声中动也不动。
薛莲山就按自己的主意买了菜,道:“我订购了电冰箱,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到。”
“电冰箱?”
“可以冷藏食物。”
她“哦”了一声,又兀自沉思去了。一路跟他进厨房,他泡了几根排骨,一半和豆豉、蒜末搁一个碗里,让金雪池用手抓;一半扔进锅里,和玉米一起炖。她正抓着,他又洗了几颗圆叶子的小白菜,把菜梗最下面一截连根部一起切掉。
她探头一看,发现断面像一朵玫瑰花。把这个发现跟薛莲山讲了,薛莲山问:“以前从没去厨房里玩过吗?”
“我们家是一片片掰下来的,不会这样切。”
“我以前也掰。后来赫少爷到了上桌吃饭的年纪,郗氏就让我把白菜根部直接切掉,不好嚼。”
赫少爷有母亲的关心,他有几朵白菜帮子玫瑰花。
“哦。抓好了。”
“放十分钟。”
金雪池把手在空中擎着,发现他没活要分配给自己了,就去盥洗室洗手,洗完了觉得有蒜味,还打了一道肥皂。再回去的时候,排骨玉米汤已经炖上了。他不怎么喝汤,是给她做的。
狭窄陈旧的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管道里细微的气流声,像个小孩把手抵在唇上——嘘;窗玻璃上糊了吸油烟的报纸,阳光从四条边缘渗进来,也晕染了油光,朦朦胧胧,浮生若梦。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了一步,没有伸手去抱他,只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后背。
宽阔的男人的后背,温热的,起伏的,只是不够厚。她闻到了香水气,觉得好喜欢,左右扭动脑袋用脸蹭他,同时含糊不清道:“你今天这么闲。”
“明天就开始忙,未来一周都不知道回不回家,你要么在学校吃,要么自己随便买一点。”
“你要去做什么?还是得借钱吧?”
“你别操心。天使岛上的情况再没有第二次了。”
没有第二次,你怎么知道你需要我呢?
他走到水槽边冲锅铲,她用额头顶着跟过去,然后往下一滑,因为他突然站直了。望着窗外的被林立小楼挡住的蓝天,薛莲山说:“好好读书。”
以金雪池的年纪和阅历,尚不能理解这句话有多重。她读书的状态不好不坏,人聪明,期末考试一抱佛脚,顺顺利利就到这里来了。“求知若渴”的心态也从没有过,因为就没有渴着她的时候。她不是从旱地里跋涉出来的人。
但她知道这句话很重,光靠她爱他。她愿意带着他的那一份。
开学第一天,金雪池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挑了倒数第三排的风水宝地,一览众山小。山下大多为白男,少数为有色男。快上课时,总算有一对女生挽着进了门。
她原本是趴在桌上的,盯着她们,越坐越直。
其中一个是褐发、白皮肤的女孩,身材微胖,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好友;被挽的那一方是东亚面孔,脑后盘了一个髻,单眼皮,戴一副圆框眼镜。此人一抬头,显然也看到了她。但金雪池不惯于与人对视,立刻移开视线。
她们坐在了她的前一排。
金雪池格外留神地听她们对话,希望能获取有效信息。可惜一直是白女在说,嘁嘁喳喳地,讲她家里昨天出去露营,天气很好,山上有好多松树,她们带了啤酒和汉堡,汉堡里夹了酸黄瓜,真讨厌,她爸爸明知道她不喜欢酸黄瓜,还要捉弄她。
东亚女孩说:“你们美国人那个汉堡里最健康的成分就是酸黄瓜了。”
“你喜欢吗?我爸爸腌了几罐头。”
“在我的饮食结构里,倒排不上健康的号。”她笑道,“你吃吧!”
等到开始上课,东亚女孩掏出钢笔和墨水瓶——她用的还是那种没有墨胆的钢笔,每写几个字,要蘸一下。金雪池和白人女孩的钢笔则有内胆。
金雪池思考:她到底是东亚哪个国家的人呢?
教授开口说话之后,就算这人是日本人,金雪池也不关心了。
这节课讲高等实分析,教授既无开场白也无自我介绍,上来就讲实直线上的勒贝格测度。其语速之快、专业名词之密集,使金雪池瞠目结舌,在下面哗哗翻字典。讲义也没有,板书还跳步。
铃声响起之前,教授留了三道作业,然后扬长而去。
金雪池翻了一下这节课的笔记,一团乱麻,老老实实去图书馆找资料。下午上完拓扑的课后本可以回家了,她为了吃完晚饭再回家,又在图书馆磨到了五点。
收拾书包往外走时,再一次看到了白人女孩和东亚女孩坐在一起,白人女孩一如既往地聒噪,在图书馆里还讲个不停。东亚女孩也不嫌,偶尔悠悠地回应几句,面前摊着一摞高高的作业本。在当教学助理?
金雪池一眼扫去,在书皮上扫到了两人的名字:多丽丝·啥啥啥·啥啥啥啥——好长一串,她不关心,和克莱拉·李。
单凭一个“李”还不能确定她是中国人,国外也有姓Lee的。但总之不是日本人,她知道日本人的宗族观很重,一定会保留日本姓氏。
太好了,她满足地想,不是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