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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游艇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仰光,已经热得快中暑了。那辆拉风的林肯西风也一路运上了火车,汽车夫把他们送到了甘马育区,又把行李搬进雷公馆。

雷公馆是一栋漂亮的带庭院三层洋房,屋顶仿英国乡村别墅,铺排红瓦,但门窗雕刻牡丹、蝙蝠花纹,中西结合。院中带有全套的鲤鱼池、假山,池边有两个小孩在玩耍。比起白人所住的海滨房不足,但已经是黄种人在此地能享受的最高待遇了。

“客房在洗手间旁边,先歇歇吧!”

歇也歇不好,仰光连电灯都没有,更别提电扇了,很快有女佣送芒果冰淇淋进来消暑。金雪池坐起来吃,一边道:“雷老板这人挺热心的。”

“妹妹,”薛莲山躺在床上,用手掌对自己扇风,“教你一个道理——出门在外,中国人不信中国人。”

“啊?”

“在他那矿上简直是当猪猡。很多华人劳工被扣了身份证明,回不去,只能给他打黑工。”

她一怔,用力把叉子插回冰淇淋里。薛莲山笑道:“别怕,我们没事。”

因为毕竟在人家家里,他们不好大谈特谈,各散各的热去了。雷云间换掉了汗湿的长衫,下楼来找他,说晚上有个游艇派对,请他务必还是赏脸来玩。薛莲山婉拒了。

他说你既然身体不舒服,那么我请金小姐去玩玩,总可以了吧?

薛莲山不可能让他单独带金雪池去玩,磨蹭着起了身,说他们走得仓促,他也没有西装外套,金雪池也没有旗袍。雷云间说这好办,他来安排。等他走了,金雪池压低声音道:“我没有上过游艇!”

“再教你第二个道理——这种派对容易死人。”他睨了她一眼,“海上丢一个人太正常了,回来就说他自己醉酒掉水里了,死无对证。”

“......我们没事吧?”

“没事。但总归是不好玩。”

金雪池滑坐在地毯上,“我有点没明白。他是自己爱玩,还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他既然有危险性,我们一路坐牛车来也好过找他呀。”

薛莲山道:“那我们就被掸邦打成筛子了。战争爆发以来,不少人想躲到缅甸避难,又或者是进购一些物资,以解国内燃眉之需。但是这边的治安和沦陷区不遑多让。雷老板是很有名望的华侨,他们是给他几分薄面的。”

“雷老板怎么不跟国内做点简单的粮油生意?”

他笑道:“雷老板在国内是通缉犯。”

金雪池若有所悟,对这人的观感急转直下。但是话说回来,她又知道,金文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舍弃不了良心,套不到钱的。在这些人中,薛莲山最好。他再坏个一百倍也没关系,因为她金雪池也不是好东西,帮亲不帮理。

很快,就有三五个花团锦簇的姨太太进屋簇拥走了金雪池,要打扮她一番,对于薛莲山就只丢下几件衣服。他换好衣服,对着小镜子把头发梳了梳,为金雪池离开自己的视线而心神不宁,遂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去梳。

等了恨不得有一个小时,金雪池才从二楼某个姨太太的卧室走出来,换上了当地特色服装——下身一条宝蓝色织金筒裙,料子挺括,在光线不足的地方,上面的水钻一闪一闪地明灭;上身一件立领小衫,斜披淡青色丝巾。头发也紧紧盘起来,髻的基底用金饰固定住,周围簪白色、紫色的绢花。

旁边几个姨太太,有的后脑勺平,有的头顶尖,谁也不如她那颗头颅形状饱满。将头发梳成大光明造型,这优势更加明显。她站在栏杆后,因为知道自己美,立颈颔首,像尊金漆菩萨。

美的背后,天赋偏少,恩与爱更多。

在她只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猴子的时候,金文彬和邝明镜每隔一个时辰就给她换个睡姿。他们谁也没能见到她真正漂亮的时刻,但是谁都未卜先知,确信她会拥有全天下最圆、最漂亮的脑袋。

看来还是人靠衣装,特别是她这样皮肤暗,不亮眼的人。之前穿得像村姑,雷云间没怎么搭理她;现在却格外殷勤,坐在副驾上,坚持不懈地回头说话。

薛莲山似乎觉得很好笑,但不做任何表示。

金雪池早就发现了,他对于她,是没有“占有欲”或者“金屋藏娇”的心理在的。在这一点上,他倒是言行一致,他说他喜欢开放的关系,也不会限制她的人际关系,哪怕她受他包养。一路走来,薛莲山只对谈到他自己的言论耿耿于怀,至于说有男性向金雪池示好呢,他不在乎。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因为不想靠在座椅上,把光溜溜的后脑勺蹭乱。雷云间以为前倾是她愿意同他交谈的积极信号,忽然道:“等会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谢谢你的好意,雷老板,但是不必了。”

“你还和我见外呀?我和薛老弟是什么关系?”

金雪池绞尽脑汁地思索着高情商话术,“......这几天已经很劳动你了,不能再要你的东西,无功不受禄。”

“哈哈,你这孩子,什么禄不禄的!”雷老板道,“给你个小玩意,你要‘禄’,我还不给呢。”

她根本不要他的禄,客气一下,他还反将她一军,尴尬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薛莲山这时伸手垫在了她的脑后,道:“可以拿,谢谢了。”

她往后一枕,从此说什么都当听不见。

开到码头边,那游艇赫然就在眼前,有两层楼,在蓝油油的天幕下亮着汽灯。甲板上风景好,可惜她不能在人家的地盘上拍照;进入一楼大厅,像是进入了一个小型舞厅,然而不是上海那种摩登、西式的舞厅,是东方的宫廷,下面铺地板。女郎们下面穿一条筒裙、上面只有一条裹胸,肩膀、肚皮都露在外面。

雷云间招呼他们在卡座里坐下,很快有人上菜,金雪池这才意识到那些女郎不是宾客,全是给他们服务的。他们一开吃,音乐奏起来,她们就开始跳舞,四肢修长、腰肢柔软,可是有个金雪池坐在那里,两个男人分不出眼睛看。

金雪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开胃冷盘是发酵茶叶沙拉,腌制半年的茶叶混合炸花生、脆蒜、干虾、椰丝,淋上蒜油,苦味回甘,很有一番异域风味。硬菜有三道,分别为香茅烤鱼、缅甸咖喱羊肉和烤猪腿,佐料丰富,比起中餐味道藏在菜里的含蓄,简直是飘香万里;肉也极富层次感,外焦里嫩,嫩肉夹出来还可搭配各种酱料。

主菜吃至一半后,又上了甜品,一道是棕榈糖糯米球,是一种油炸丸子,咬开后会爆糖浆;另一道叫“泡鲁达”,用干面包蘸炼乳吃,这炼乳是用西米、紫米与木瓜冻混合制成的缅甸炼乳,冰凉解暑。

她偶尔抬头,对面正对着一扇玻璃,因为外头光线暗、里头光线亮,看到的不是海景,而是自己的倒影。美丽动人的倒影。她又低下头摆弄叉子,叉子是银叉子,菜是合口味的菜。乐声里,起伏着隐隐的海浪声,无限的平和、无限的安宁。

好快乐。她想,好快乐的一天啊。

她没心没肺,薛莲山倒不觉得多快乐,放下叉子,他道:“让这些女孩子下去吧,一直跳也怪累的。”

雷云间叫停了舞蹈,但没让人走,问他:“有没有看上的?我都没碰过。”

薛莲山服了他了,火车上打牌几块钱都不肯输,女孩子说送就送,他能这么大方?全是因为他看上金雪池了,不得他们好。

“下去吧。”

“好啊,贤弟眼光真高。”雷云间站起来道,“不知道我接下来展示给你的东西,你感不感兴趣。请移步。”

他们出舱室,到了甲板尾端,金雪池兀自倚在栏杆上凝望大海,就听到后面轰的一声,几块木地板居然是一个整体,被撬起来了。其下是一整个舱室,没有灯。一个女郎叼着煤油灯下去,取了一个木盒上来。

雷云间将盒子在金雪池面前献宝似的打开,“如何?你手上的镯子也是我送的,这副耳坠颜色、款式也适合你,可以和镯子配一对。”

木盒的黑丝绒上,躺了一对细长水滴形的耳坠,也是有紫有绿的春带彩翡翠。

金雪池心想明明是薛先生送的,他难道没给钱吗?何况,文学史上第一个把美女比作花的是天才,因为二者在形上毫不相干,但在韵上观感一致;后来者再说美人如花,就是庸才了,越用越俗。当时她还是个穷学生,薛先生第一个想到拿这种精致又不算太贵的翡翠来配她,这雷云间不过是模仿取巧的庸才。

但她还是鞠躬道了一声谢,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接过来。

雷云间又转身对薛莲山道:“你知道船舱底下有价值多少的玉器?英国佬会压到什么程度?你可能不了解这一行,我告诉你,英国佬设了个‘统制局’,玉料多少钱,不按市场价来,按他们估的来。去年挖出一块八公斤的帝王绿,统制局按‘普通绿料’估价,只给了1.2万英镑,转手就在旧金山卖了7万。这还不算完,仰光海关缴纳30%的海关税,把油水他妈的榨干了。”

薛莲山插着兜听他说,末了一笑,“想与我合伙走私?”

“你会很方便的,反正你为了给国内运煤,也要承包船只、打通关口。”

“这事情败露了,英政府不会放过你我。”

雷云间慢慢地绽出一个笑:“你——你真是老了。我倒是个胆气尚存的,配青春年少的姑娘,正正好。”

“我没有拒绝。”薛莲山平和道,“月黑风高,在你的私人游艇上,我有拒绝的余地吗?我是好心提醒。反正我人在美国,英国人除了查封我的资产以外,威胁不到人身安全。不比仁兄,永远只能在英国殖民地上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