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到达缅甸,两人灰头土脸、身心交瘁,屁股腰背都是又酸又疼,金雪池还是个健康的,薛莲山在车厢里一直皱着眉,因为太多人呼吸,他喘不上气。
路是没修的黄土路,一个人走过,就踩得尘土飞扬;远处是并不高的山,也灰扑扑的。
“这是哪里啊?”金雪池叉着腰问,“我们再去哪里等客车啊?”
“不用再坐客车了。我有朋友,说好了来接风的,但是客车提前到了......路边等一会儿吧!”反正这里谁也不认识他,穿得也破,他干脆就蹲了下来,但是脚是踮着的。
金雪池也蹲下来,瞥了他的跟腱一眼,料定他没有自己蹲得久。
几分钟后,他坐下来了。
“我那朋友是个华侨,叫雷云间,待会儿应该会开着一辆林肯西风来。你看到了叫我一声,我不能坐地上。”
“林肯西风长什么样子?”
薛莲山只得说:“方头尖屁股的黑色敞篷车。”
“你怎么不买敞篷车?”
“我怕子弹。”
“雷云间不怕子弹?”
“你可以问问他。”
金雪池感觉是个敷衍小孩的说法,于是笑了。薛莲山想起她最初是个话少而面无表情的人,其实现在也是,只是对着他,又有叽里咕噜一堆没营养的话,又有很多笑脸。她是一个很难伺候的品种,他把她养得油光水滑。
在那辆方头尖屁股的黑色敞篷车出现在街头时,他迅速站了起来,两眼一黑,险些又坐下去;金雪池托了他一把。他于是立在原地,保持微笑,等待重复光明。黑暗里,有个破锣嗓子喊:“贤弟!”
视野恢复,他走上去,弯腰和雷云间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雷云间是个胖子,还是做长袍马褂打扮,只是多了一条丝绸包头巾。且有明显的特征表明他是个玉矿的老板,脖子上戴一块大玉牌,手上也环环圈圈装点着,伸手出来,叮当作响,像妇人太太。“确实好久不见,你还是香喷喷的。”
金雪池被这个“香喷喷的”逗乐了,薛莲山握着她手腕上的春带彩给他看,介绍道:“这位是金小姐。妹妹,镯子是这位叔叔给你挑的。”
她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
雷云间明显有点惊讶,又看了薛莲山一眼,意思是这个怎么谈了这么久。薛莲山低头给金雪池开车门,没回应这一眼。
金雪池在宽敞的后排舒舒适适坐下了,发现敞篷车确实有其妙处,视野开阔,能看到山缝上闪亮的一线霞光。就是风太大了,一顿一顿往脸上拍,雷云间是个锣一般的大嗓门,顶风说话;薛莲山不得不用手帕掩着半边脸。
聊天的内容,自然是国内外形势。
“英国佬不干人事,”雷云间喊道,“我现在生意也不好做!进出口都被英国洋行垄断了,他们说什么价钱就什么价钱。”
“啊,是的。我们过畹町口岸的时候,那几个英国人把我们行李翻了个底朝天,还非说我有肺痨,不放行。之前检疫还没这么严格。”
“那是为难你,箱子里有票子吧?真要检疫严格就好了,英国佬引进了一堆印度移民,那是真有疫病。我现在看到移民就烦。”
“哈哈,你也是移民啊。”
“我们华人好歹要脸。我跟你说,招一个印度裔工人,给他分一间宿舍,嘿,第二天他就把父母妻子、兄弟姐妹、叔伯婶子全接过来用你的水电,而且在矿里拉屎。”
薛莲山自然还是营造海纳百川的人设:“荒郊野岭的,不都是就地解决吗?未必还建厕所?”
“当然是就地解决,我指的不是矿场范围内,是地下,和玉混在一起被采出来。”
薛莲山纳不了这一川了,低头又咳了一声。雷云间扭头问:“你呢?矿没有了,经济上还过得去吧?”
他懒得把这些年又臭又长又屈辱的经历讲与外人听,只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们这回并不打算在缅甸多待,找上雷云间,也不为叙旧,单为接送。自己走的话,从边境线到仰光又是一段火车、一段客车、一段牛车这样辗转,何况语言不通,还不认得路。
现在他们一边聊着,这辆宽敞平稳的林肯西风就一边往腊戌开。现在是雨季,高黎贡山余脉泥泞难行,要开上大半天;可见这雷云间不仅不怕子弹,还不怕下雨。逐渐地,薛莲山就不太搭腔了,道:“雷老板,实在对不住,我们今早四点就爬起来排队赶车了。”
“哦,哦,行!”雷云间转回去,“你休息吧。到了仰光,我还准备好好接风洗尘呢。”
“谢谢你这份心,我恐怕是没太多精力。”
“哎呀,贤弟啊,刚认识你时你还年轻着,兴冲冲的,什么都要见识。现在请你吃饭也不赏脸。几年过去,你见老了。”
薛莲山懒洋洋道:“老还不至于,我是什么都见识过了。”
后面开始落雨,汽车夫临时停了车,把棚子拉下来——原来还是有个棚子可以盖住顶部的。然而软,筋骨在风里瑟瑟发抖,山风一掌一掌拍在油布上,使其向里凹陷。
雷云间打开了车载无线电,薛莲山靠着窗闭上眼睛,时不时咳几声。金雪池的感官在这旷野里无限放大,风是如何穿行而来的,无线电里女人的歌声如何在雨声里漂泊,山上的植被荒而稀,时而云翳遮掩,时而光明蕴藉。
她对缅甸的印象就是如此:这是风的国度。
这个印象很快就变了,变成了盗匪的国度,因为半路忽然冲出一辆卡车,上面载了五个荷枪实弹的掸人,拦路要钱。雷云间下去用掸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又给了几张票子。没开多久,又遇上了第二波。
如此到达腊戌,整车人都心惊动魄,生怕哪一波盗匪不要钱,要绑票。
雷云间解释道:“我有一支队伍,只是在仰光,跟不过来。不要紧,明天坐上火车就好了!”
坐火车,并不指让他们买票坐车,雷云间本人有一节专属包厢,比哪种规格的座位都要舒服。但依然闷热无比,他们被困在铁皮里炙烤着。
雷云间本来在仰光等他们就好了,却亲自来边境接人,再一路护送,陪他们受沿途颠簸,可以说是相当诚心。他找列车员要来一副扑克牌,二人也愿意陪他玩,即使他有点顽童心性,不是悔牌就是耍赖。
打到中午,他大喊大叫说手气不好,之前的全不算数,然后把桌上的零星纸币抹了个一团糟。其实也没押几块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个数目。
“乘务员!”他大喊大叫道,“怎么还不吃中饭?”
乘务员慌慌张张端了几份咖喱饭和奶茶进来,薛莲山和金雪池联想到昨天那个在矿里拉屎的故事,总觉得印度食物不干不净的,犹豫了半天才下嘴。一下嘴,又发现相当好吃。
没过多久,又从冰桶里捞出了一只榴莲、一只芒果,当场切给他们。金雪池此前从未吃过榴莲,现在一尝,惊为天食,非常小口且珍惜地咀嚼着。但由于举止得体、面无表情,雷云间还以为是不喜欢,笑道:“热带水果,吃不惯吧?”
“吃不惯她不会吃第二口的。”薛莲山把自己面前的一份也推给她。
雷云间又瞥了他一眼,相处已有两天,尚未听到他对这位金小姐说一句甜言蜜语、开一次屏,照顾人家时也不趁机调几句情。或许他还是老了,懒怠于那么周到地哄女人;或许像他自己说的,什么都见识过了,女人也看透了,不过如此。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薛莲山可能没有年轻时那么迷恋物质世界。雷云间不必绕着他走,是有机会凑上前去,分一杯羹的。
下午四点他们到了曼德勒,在英式餐厅吃了顿晚饭,又找了间旅馆洗澡。天黑之前,又坐上了另一列火车,从曼德勒出发去仰光。
私人车厢虽宽广,但没有隔板,他们在这一头,就听到那一头的雷云间打呼噜。
金雪池小声说:“他真吵啊。”
薛莲山立刻道:“我睡觉也吵。”
夜里是他喘不上气的高发期,因为躺姿压迫胸部。在上海时不严重,她没发现;到了黑箐山上,他夜夜都喘,她但凡陪在他身边,没有一夜听不到他喉咙里的嗬嗬声。
金雪池刚想说“是的”,一转念,这人超在意外人评价,她说个“是的”能气死他,于是说:“一点也不。”
他垂下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因为灯在头顶,眉骨投下了一片阴影,那双含情的眼睛就藏在阴影里,显现出一种深远的凝望感。肿了后又消肿,看起来格外地瘦,比原来还瘦。然而无论他多么弱不禁风,总也是让人心生敬畏。
“他说我老了,”他轻声道,“你觉得呢?”
这回她真心实意:“一点也不。”
他微微笑了,一手环住她的削肩,“好妹妹,你不会说漂亮话,我教你: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到了三十岁,才算完全自立于世。在那之前,年纪虽轻,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多,活得并不痛快。我呢,方兴未艾;你呢——你和我在一起,我尽量叫你事事圆满。”
雷云间仍然鼾声震天,她和他并排躺坐在大床上,他的手臂压着她的肩膀,她的脑袋抵着他的胸口,是个相互依偎的姿态,如同做了半世夫妻。
“薛先生,你最近这样的言论很多。”
“哪样的言论?”
“对前途表示乐观的言论。越是没底的人越爱这么说。”
他笑道:“那你猜错了。”
“别生气。”她听着仅隔一层布料之处、他不甚清晰的心跳,喃喃道,“就算过个十年八年,你真老了,那我也年轻。你和我在一起,我叫你事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