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金雪池以为他们中的一个肯定要把另一个推到海里去,屏息观察局势;但须臾后,两个人又笑起来,并肩回了舱房。女郎端上来一壶掸族烤茶和三盒槟榔,供宾客咀嚼聊天。在当地,槟榔被认为有驱虫固齿之效。
全程只有雷云间一个人在嚼,一边嚼,一边还能口齿清晰地说话。
“你要分多少,直说吧!”
金雪池猜薛莲山要狮子大开口。果然,他道:“我现在处于财务危机中,如果可以,请雷老板一次性支付两百万,我十年内不再收取任何报酬。”
“......贤弟,你开玩笑呢?生意还没做起来,先赔这么多现金出去,我的场子还转不转得动了?”
“可是我已经处于破产状态了,要是现金一下子断了,万劫不复,也没法帮你运输。”
“我知道你手上有现金。”
“不很多。”
“够你起家了。”
两人打了十几分钟的太极,薛莲山才松口,开始谈每一趟如何分成,雷云间把槟榔嚼得嘎吱嘎吱响。
烤茶很好喝,金雪池喝了一整杯,有点想上厕所,但不好意思打断他们问厕所在哪里,就一直忍着。忍得天昏地暗,他们总算达成了暂时的一致,下船回家。
薛莲山快累死了,等金雪池上了个厕所后,立刻洗澡,披着浴袍哈欠连天地晃出来。金雪池既不换衣服,也不拆发型,就坐在梳妆台面前孤芳自赏。她不舍得破坏造型,总觉得可惜,只在私人游艇里密闭了几个小时,只让寥寥几个人看到过。
他在她后面立了片刻,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俯身对着镜子中的她笑了笑:“对不起,我是不是没说过你今天好漂亮?你要是喜欢这套衣服,我们买下来带走。”
他没说过,但他知道,在除夕夜的小纸条上,他写:我总是能看到你。他和她,是不需要口头上互通的关系。如此郑重其事,金雪池反倒不好意思,“不用,离了缅甸,哪里有场合穿?”
“等一下。”
他到客厅跟管家交谈了几句,拿了车钥匙回来,换好衣服,一把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金雪池小跑了几步,方才意识到他要再带她出去逛一圈。她像他手里的气球,既被牵引,又渐渐往上升,无边的喜与乐托着她,一直升到月亮上去,比月亮光辉灿烂,比月亮圆满。连她自己都从未设想过,因为不尽兴,还可以再想办法尽兴。他怎么这么会哄女孩子呢?
薛莲山也有如梦似幻之感,头一次在洗澡后为不要紧的事情出门。换作别人,即使这时候突然生病,他都会让雷云间的管家送医院;但因为是金雪池,他居然陪她玩来了。
但他不是勉强的,他是情愿的,他因为她而年轻、兴奋,累也不累了,就想寻欢作乐。
因为没通电,街上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商贩的摊上挂了汽灯。坐在林肯西风上,大风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无边无际的旷地,薛莲山拧开车前灯,把车开了出去,“带你去一个灯很多的地方,几年前是这样,不知道我还记不记得路。”
她一手摁住别刘海的小卡子,心想你带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认了。
车一路顺畅地驶入唐人街,因为是雷老板的车,大家都认得,未加阻拦。中国人白天要挣钱,偏好偷晚上的时间娱乐,街边的摊子比缅人的还多,喝茶的、下象棋的、说书的、抱小孩乘凉的,比比皆是。
他忽然按了一下喇叭,引得路人纷纷注目。金雪池也吓了一跳,就听他大喊道:“我们金小姐美不美啊?”
“哎呀!”她恨不得滑到座椅下面去,“薛先生,你不要这样......”
唐人街居民虽讨厌别人开豪车按喇叭,但对于美女却喜闻乐见,争相跑过来看,喊道:“美——”
他一路开得又快又聒噪,势必要让全体华侨看看金雪池的造型。这么穿过了两条街,金雪池顶着脸颊上的两团红晕重新坐直,开始向行人挥手。大多都是说美的,其中有捣蛋的小孩,偏说不美。薛莲山一打方向盘拦在他面前,探出脑袋道:“你说不美是吧?我问你——就一次机会,让姐姐香你一下,你要不要?你说不要,我们就走了。”
小孩又瞄了金雪池几眼,很羞涩地点了点头。
薛莲山道:“点头是什么意思呀?”
“要。”
“真要还是假要?”
“真要!”
“哈哈!”薛莲山心满意足地把车开走了,“玩去吧,姐姐连我都没亲过。”
金雪池忽然道:“我亲你一下,你要不要?”
他又把车停住了,因为刹得突然,余光看到她发髻上的金枝还在颤——只是余光,因为她的脸瞬间就近在咫尺了,郑重其事地,吻了他的唇。
薛莲山一把将她拉回来,回吻了她一次,比她那个漫长、深入、缠绵得多,捧开她的脸,他问:“学会了吗?”然后第二次吻下去。两人唇齿间都是掸族烤茶的香甜气。
金雪池被松开时,人已经快晕了,沉沉地枕在靠椅上不说话。薛莲山看了看表,“夜深了,扰民不好,我们停了车随便逛逛好不好?”
“还不回家啊?”
“你想回就回。”
“那我不想回。”
他拉开她的车门,“我也不想,走吧。”
仰光都不发达,其中的唐人街就更不发达了,和大定县的情况差不多,自然不会有咖啡厅、舞厅这样的场所,人都散布在路边,随着夜深,也逐渐变少了。他道:“要是是大城市就好了,真没劲。雷云间送你的那副耳坠喜欢吗?”
“还可以,不过我没打耳洞。”
“我以为你们那边的女孩出生就要打。”
“按理说是这样,我老豆犹豫了几年也没舍得,我就长大了。”
他笑了一声,望了望天,“要是没碰到非常喜欢的坠子,就别打吧。雷老板向你献殷勤,你高不高兴呢?”
“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别管他又胖又丑,但他是个有眼界的人,他向你献殷勤,证明的是你的魅力。”薛莲山道,“这是很好玩的。临走前你可以把坠子留下,让这人为你苦恼大半天,你说好不好玩?”
金雪池沉默片刻,“薛先生,你在教我怎么......怎么像你那样......”
“我不能陪你一辈子。到了学校,你会遇到很多优秀的、来自上流社会的同学,我希望他们全都迷恋你,你从里面挑一个好的发展下去。趁你还年轻。”薛莲山说话时,无意识地用手掌隔着一层领子抚摸她的后颈,领子上镶了细密、冰凉的水钻,凹凸不平,像一层鸡皮疙瘩,一层惊惧,“妹妹......金雪池,我是第一次对人说这种话。我要是少爱你一点,就宁愿把你的青春耽误完。”
他们走到了一片葡萄藤架子下,金雪池快步摆脱他的掐捏,倚着一根竹竿,用手指拨弄着那些卷曲的藤丝,假装专心致志。黑暗里,木架、藤叶和成串的果实显现出一种油画的质地,她顶着高高的金髻,像林间的孔雀神。
薛莲山伸出两根指头按了按自己的唇,又轻声问:“你爱我,是不是?”
“比你想的要少。”
“那你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我爱你,比你想的要多。”
其实只是一个喜欢说少,一个惯于夸大。金雪池用指甲掐断了一串不成熟的葡萄,自言自语道:“我看是有点酸。”
“你知道我是为你好吗?我在给你提供物质基础的同时,希望你出去挑选别人。其实我爱你还没爱够呢。但是我不是长久的人,等我够了的时候,你不年轻貌美了,没有选择余地了。我真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不幸福。你要恨我的。”
金雪池无话可说,因为太仁义、太厚道了,连可骂的地方都没有,他简直是要作为她见多识广的父兄,打扮她、教授她、支持她、送她走。
她只是有流泪的冲动。自己一以贯之的横眉冷对策略果然是对的,就不该给他好脸色,引出这番话。
再也不亲他了。
人影一缩,消失在葡萄架里。
薛莲山没追进去,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影子,非常高大,体会着功成身退的满足感——又要成为一个人心中不可超越的了。她越接触别人,越会明白,做男人做到这份上的没有几个。即使她将来家庭和睦、子孙绕膝,每逢想起他,还是会觉得此生虚度。她不能恨他,她要永远爱他。
又仰起头,月光在葡萄叶上洒下一层银辉,使之呈现出蜡的质感,像假的,舞台的道具。他颇想对着空地挽一个谢幕的花手,但脑子里乱乱的,又在想金文彬不舍得给金雪池打耳洞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知怎么回事,让他不舒服。婴儿又没智慧、又没记性,那能有多疼呢?
“你要不要——”
他一回头,金雪池放了一颗葡萄在他手里,“从好几串里都摘了一颗尝,就这串的不酸。”
那能有多酸呢?
他剥皮时说:“这可能是人家的私家种的,不然结了这么多都没人摘。”
“就吃了几颗,也不好吃。”
“想回家吗?”
“回吧。”
他们开车离开唐人街,薛莲山在仰光街头多绕了几圈,方才回到雷公馆。谁都没力气洗澡了,把衣服一脱就扑到了床上。金雪池憋了许久的眼泪,到这时才汩汩流出来,浸湿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