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那个带着少年清冽的声音仿佛一个指引,让她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中拔出,眼前的黑暗骤然被一片潮湿的土地所替代。
“你……好。”
一时间哑言。
冯玥南浅薄的回了一句礼貌性的用语,并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目前的情况她也没有完全的弄清楚,但——
还能再见到他,真好。
不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惨烈的事实,冰冷的文字就这么直白的剖析,而是这个人依旧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还是鲜活存在的。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不管在哪个时间线。
没人知道当她知道那个新闻的时候,愧疚一点一点的爬满全身,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卷入这场漩涡之中,她始终觉得这事件的背后不像新闻报道的那样简单。
如果是那样,谢明对待她的态度不会那么的复杂和偏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最终突然倒戈来帮助她,但她始终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抽丝剥茧,到底是什么线索被她所忽视和遗忘的呢。
头痛欲裂,指尖自然顺势搭在太阳穴上。
“你好,同学。”
少年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干净且斯文,刻意放柔的语调,轻轻的像羽毛回旋在她的耳畔,痒痒的。
很轻很轻,像是试探的口吻。
“我刚刚看到你好像是晕倒了,是不是低血糖了,刚刚老师和同学有问有没有随身携带含糖食物,我这里刚好有,所以——”
他微微弯下腰,和坐在略湿漉石板上的她目光平视。
温和的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似乎是特意想让对面的人放下戒备,耐心听他说话一样。
冯玥南疑惑的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清晨的露水一样,沾染了些许缭绕的雾气,澄澈到对面的人也有些失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刚刚老师和同学有到处问吗,她怎么不知道,难不成是她昏迷的时候、穿回去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吗。
时间线上不是完全吻合的吗,她还以为是严丝合缝的衔接剧情呢。
“伸手。”
“嗯?”
带着凉意的指尖轻划过她的手背,掌心似乎被放了什么东西。
松开,摊开来看,赫然放着几颗——
水果硬糖?
糖纸很是漂亮,五光十色的,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不同的色泽。
不自觉地拆开,放了一口在舌尖,草莓味的。
“咬碎。”
“咀嚼。”
嗯?冯玥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为何那么听对面那人的话,真的咬碎了水果硬糖,浓烈的水果气味瞬间充斥的整个口腔,似乎让她更加清醒了几分。
血糖回升,力量也在回笼。
“好点了吗?”
常郡亭伸出手轻轻的触碰着冯玥南的额头,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似乎有些逾矩,漆黑的眼中看不出附带着什么情绪。
“好……好了。”
冯玥南有些慌乱、结巴的回应道。
怎么回事,感觉被一个小屁孩撩了。
还是少年版的——高岭之花,更青涩了,那小脸毛绒绒的,都想戳一下。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捋了捋衣衫,直起身。
“谢谢你,常郡亭。”
嗯?
少年一时之间有些愣神,抿着唇:“你,知道我的名字?”
糟糕,习惯性的脱口而出了,这个时间线的她知道他的名字吗,是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啊,会不会影响时间线的改变,这个时候装晕还来得及吗。
“大概……知道一点吧。”
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常郡亭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答案,略微烦躁的抓了抓衣角。
“因为——常同学很好看啊,想不知道都很难吧,谢谢你的硬糖,很好吃。”
大概是太过于直白了,这个年纪的常郡亭还是有些羞涩,脸上爬上了不自然的红晕。
嗯,这个答案,他很满意。
“你,你喜欢就好,我那里还有,全都给你。”
真是——可爱。
怪不得成年期的常郡亭也那么温柔和美好,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啊。
即使当初谢明因为常郡亭之死迁怒于她,最终还是在尽可能的为她的事情周旋。
他,和他的朋友都很好。
想到这,冯玥南似乎又陷入了无尽的悲伤之中,如果那个时间线的他还活着该多好,或许他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跟他一样相当的家世,跟他一样的温柔。
“休息时间结束了。”
不远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冯玥南小心翼翼的把剩余的水果硬糖放在了口袋里。
常郡亭低着头,轻声道:“要继续前行了。”
“嗯。”
“那你还撑得住吗,不行的话别勉强,我等下可以背你下去。”
“还行,都到这里了,离山顶也不远了。”
她这一生,被迫或者自愿半途放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既然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既来之,这登山研学之旅也和他们一起完成吧。
但——
当她站起来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剥离般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她就像一片被卷入洪流中的落花,细细小小的,浅白色精雕细琢的花瓣和蕊芯,沾染着乌泱泱的水面,深不见底,似乎有一瞬间的倒影,可却无法抵抗,只能任凭某种神秘的力量将其吞噬吸入,深陷,甚至连一点水花的涟漪都看不见。
拖拽、折叠、抛掷,神经四分五裂的炸开。
又来了吗。
又要回去了吗,只是延长了一部分,却还是无法抓住更多的部分。
潮青色的光,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
20:54.
时间刚好过去一分钟。
又是这样。
每一次的回溯,在过去似乎很久,但在现实中也不过是过去了一分钟。
绝对的黑暗蒙蔽双眼。
冰冷的空气侵袭全身。
肋骨和后腰的钝痛隐隐约约,时时续续。
哑言。
压抑的呼吸声在空荡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刚才的纷扰此刻烟消云散。
冯玥南依旧蜷缩在禁闭室冰冷的角落里,仿佛刚才的种种都只是她极度压抑下大脑产生的一瞬短暂幻觉。
但那清澈又疏离的惊鸿一瞥。
真的只是幻觉吗?
此刻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特别的疲倦,这次的回溯似乎消耗了她所有的体力,眼皮也在上下打架,空气中好像蕴含着大量的迷烟,不到一刻,她便沉沉地睡去,再无知觉。
今夜——并不算一个完全的平安夜。
晨鸡报晓。
她的疲惫在一夜的休整之间得到了迅速的恢复。
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说醒来吧,醒来吧。
但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
声音戛然而止。
“冯玥南,你的禁闭时间到了,出来吧。”
这么快,她的禁闭时间就到了吗?
这一晚上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冯玥南拖着踉跄的步子走出了这个黑暗的大门,她并没有看到齐姗,或许她在隔壁的禁闭室早就已经被人保释出来了,齐姗并不像她。
她有自己的保护团体,处在监狱的核心势力之中,不过只是要做个样子,关她一下。
甚至连禁闭室的灰尘都不曾沾染她的衣角分毫,阶级的差异导致人无论在里面或者外面都是被区别对待的。
算了,这也并不是她目前迫切想要去在意和探究的事情,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目前的回溯的路径和途径以及时间存续的长短。
第二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回溯了,如果说第一次她只当那是一场幻梦,那么第二次可信度已经到达了50%以上。
假设: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为真。
那么,或许她真的可以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改变目前被已经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生。
甚至——能改变身边人必死的结局,这难能可贵的机会如同天降般砸在了她的头上,如果此刻的她不能够好好珍惜,那么就是自甘堕落的暴殄天物。
真的吗?这一次真的可以重来吗?
她扪心自问,似乎是在喃喃自语、自问自答。
但耳旁除了有风掠过,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她的答案。
时间好像又变得如此漫长。
但此时此刻。
她好像又已经重燃了对生活的希望的熊熊烈火。
人生仿佛总是这样出现了一个目标去追逐,那么也不是完全跌入了深渊和黑暗,希望就像一点小火苗或是野草充斥着顽强的生命力。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茂盛一次,枯萎一次,年年往复。
-
腌豆子。
今天的菜单又是腌豆子,素的出奇。
时间又转圜到了周一。
自从从禁闭室出来之后,冯玥南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了,似乎在预谋些什么,忧心忡忡,除了常规的监狱日程就是闭目养神的思考。
她找了很久,没有从衣服的任何角落找到那火种。
火柴盒呢?
难不成是被监狱的管理人员或者是某个敌对的狱友趁她昏迷的那段时间悄悄顺走了,如果是前者,那么她的禁闭时间不会那么短暂,她不会那么快被放出来且相安无事;但如果是后者,她已经轻悄悄的等待了几天,等某人来找她,却无一人招惹。
这几日,是平安夜,安静的出奇。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当所有的常规答案选项都被排除的时候,那最不可能的可能的几率就会大幅度的上升。
连回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够发生的话。
那么,那被擦亮的火柴就是穿越时空的媒介,换句话说,它是作为禁闭室固定NPC刷新点出现的,被使用,被补仓,但不可离开固定位置,也不可被任何人带走固定地点。
如同缚地灵。
如果想要验证这个答案,那么只有深入腹地,实践总能得出真知。
她——再去一次禁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