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一次她要怎么再进入那个地点呢。
如入无人之境,简直天方夜谭。
她并没有被赋予系统,也不存在隐身术这种东西,想要正大光明的进入之前的禁闭室几乎不太可能,几率小于10%。
又是一次放风日,她需要一次周密的计划,能确保万无一失的“plan a”。
就像黑夜里窥视的毒蛇,观察,只是第一步。
放风日,围墙投下的漫长阴影,似乎投射在周围每一个麻木不仁的面孔之中,似影子,似斑点。
她迫切需要回到那里,回到那个能让她重新坠入汹涌潮青色的起点——禁闭室。
那她是唯一的机会了。
只有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她才能触碰到那根连接过去、燃烧的生命线,偶尔窥得的生机,如同在雪地里僵硬冰冷的种子,缓慢地顶破绝望。
但——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却能够确保自己被单独关进去的理由。
最稳妥的方法就是照本宣科。
上一次怎么进去,这一次还是怎么进去。
目标很快清晰:齐姗。
时机选在午餐,周三,依旧是腌豆子菜单。
沉闷的空气中漂浮着混杂的气味,冯玥南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已经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了,总是在梦中反反复复的演练着情景,焦虑不安,她的额头都冒出了一些小痘。
她需要一场足够激怒对方、看起来像是情绪失控而非精心策划、刻意的冲突。
“Lights,camera,action!”
“灯光,摄影,开拍!”
就像舞台剧的开场白,发出的正式开始的信号,标志着镜头前表演场景的正式启动。
她鼓足了勇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着稳健的步伐,端着餐盘,径直走向齐姗那桌。
她还是那么的悠闲,丝毫不像冯玥南那般在禁闭室受尽折磨,如同在某个小岛度了假回来了一样,黝黑的皮肤,嘴角的黑痣真是令人生厌,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也面目可憎。
“哟。”
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动作,一股子嘲讽的语气油然而生。
“怎么,今儿还有空过来,想通了,要孝敬姐姐?”
冯玥南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像是阴暗潮湿粘腻的毒蛇,竭力隐藏着它藏满毒液的尖牙。
她在齐姗的面前站定,并没有说话。
餐盘微微倾斜,粘腻的、颜色可疑的腌豆子,泡在浑浊的汤汁里,散发出酸败的咸臭味。
「贱人」。
她并没有出声,但是口型很清晰,清晰到刚好齐姗一个人能看得懂。
“你说什么!”
就是现在!
她的手腕猛地一翻——那粘腻的腌豆子,连同浑浊的汁水,顺着餐盘的摆动,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齐姗的太阳穴上。
疼痛混杂着恶心的味道,顺着滑进了她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周围人都猝不及防。
“啊——!!!”
齐姗猛地站起身,瞬间化身为桌面清理大师,面前的、隔壁的金属餐盘被她一扫而空,哐铛作响,那张刻薄的脸瞬间变得格外扭曲,本就不太可观的面容此刻变得更加狰狞、丑陋了。
“我杀了你!!!”
冯玥南的眼里丝毫没有恐惧,反倒是对即将到来之际的事情感到格外的兴奋。
临界于疯与未疯的边界线,总是格外的癫狂。
她早就在齐姗扑上来的一瞬间,将手中的金属餐盘横挡在身前,等到齐姗向前的那一刻,餐盘猛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的一声,齐姗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这次比上次更猛烈,疼痛也愈加明显。
同时,冯玥南的脚下一个踉跄,看起来是害怕的后退,实际上是巧妙地让自己的背部朝向了狱警最容易观察的方向。她只是尽力地在尖叫,尽快吸引着人群的聚集,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歇斯底里,但同时用膝盖狠狠地顶向了齐姗的下腹。
人群一时之间变得格外的混乱,所有人都扭打在一起。
不管是无心之过还是刻意为之,总有些人在其中浑水摸鱼,公报私仇。
场面乱成一团。
“拉开她们!快!”
狱警恰如其分的到来,尖厉的哨声混杂着吼叫声响起。
扭打,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也让周围聚集了足够多浑水摸鱼的人群,这一次的场面比之前更盛大,并不像上一次好处理解决。
冯玥南被粗暴的拉开的时候,头发凌乱,脸上带伤,扣子也被扯开了两颗,但隐藏在凌乱的头发之下的,是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齐姗怨毒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但她并不在乎。
她的眼神里没有被发现或是即将被惩处的害怕,只有一种笃定的冰冷的确认。
完成了。
目标已达成(打勾)。
“编号3674,9685,0183,7438,2947,……9964!”
“挑衅斗殴!关禁闭!24小时!”
狱警苏丽丽的声音尖厉而冰冷的声音在冯玥南的耳畔响起。
在墙角一隅,洛霞远远的望着,并不知道人群的漩涡中心发生了什么,她早就观察到冯玥南朝着齐姗走过去的行径路径,但并不知道她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没有人会刻意地聚众闹事,只是为了获得一个被关入禁闭室的下场,这其中,必定存在了什么她没有察觉到的秘密,9964——她真的是个很神秘的人。
通往禁闭室的那条走廊,依旧是那么的冰冷且漫长,但此刻,冯玥南的心境与第一次前往禁闭室的完全不同,没有未知的恐惧,转而替代的是即刻的兴奋和向往。
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闷响。
不同于上一次,只有她和齐姗两人被关进来。
这一次,有很多人都参与其中。
越靠近,冯玥南心中突然萌生了另一种可能的想法,那么多人,如果她不能进入上一次的那间,那么她此刻的所有计划都将成为泡影。
唇齿间开始泛白。
但她没有提要求的权利。
“进去吧,好好反省,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冯玥南在进门的那一刻腿一软,无力的瘫倒在地上,靠着粗糙的墙面,怔怔发呆。
这——这并不是上一次的那一间。
她该怎么办,巨大的恐惧瞬间侵蚀她的全身,就像一个赌徒把全部的身家性命压在一个赌注之上,却发现满盘皆输。
手臂和脖颈的抓伤开始刺痛。
“没事的,没事的,这个时候一定要沉下心来好好思考,到底是什么细节被忽视了,或许,或许还有复盘的可能。”
她的呼吸开始一点点的平复下来,心跳从狂乱倾向于一种近乎克制的平稳。
这间禁闭室虽然不是上一次的那一间,但大体的构造大查不查,如果,赌上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或许,那盒神秘的火种依旧在相同位置的墙面之上。
她的指尖开始摸索在略显平滑的墙壁之上,那墙壁上似乎有一处同样的松动处,摸起来凹凸不平的,她用手指向里面探了探,似乎有一些碎屑在边缘处落下来。
会是它吗?
同样的——有个小洞,石块被潮湿侵蚀地容易刨开。
同样的——一个破布包裹着的很小的、四四方方的盒子。
火柴盒!!!
看来,火种的媒介已经和她本人绑定了某种链接,她在哪间禁闭室,它就在哪间禁闭室刷新出来。
她做到了。
她又一次为自己赢得了通往过去的那张“门票”。
黑暗中,仿佛有火柴划过的细微声响。
不是幻觉。
是灵魂再次被点燃,投入那冰冷而潮湿、名为过去的湍流。
在火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冯谦那斯文败类的面孔。
-
其实,在和齐姗发生冲突的前一日,她见过冯谦。
也是她将计划提前的诱因之一。
“编号9964,有人探视。”
探视间的光线惨白,塑料隔板将空间切割成两半,电话线像垂死的蛇蜷缩在台面之上。
冯玥南不觉得会有人来探望她。
而且还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她的继兄——冯谦。
她不觉得他们两的关系能好到可以如同亲人般的探视,在她坐下来的一瞬间,看到对面的人的那一刻,她就想转身走掉了。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端庄贵气,头发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澜,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并没有先开口,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经冷却的白水。
“你好,我亲爱的妹妹。”
声音是一贯的戏谑,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低沉。
冯玥南浑身一颤,并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
“我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
冯玥南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她依旧没有应声。
冯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词句,像是要宣布什么庄重的事情。
“她走了。”
“谁?”
冯玥南难得地抬起了头。
“我母亲,你继母,章桂湖,她死了。”
走了。
一个多么轻巧、没有份量的词语。
冯谦似乎在说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比如今天的天气如何,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哀伤,语气中也毫无哽咽,倒是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冯玥南的一举一动。
冯玥南的瞳孔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心底那点细微的波澜,一点点的沉入冰冷的湖底。
明年春天。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母亲再也不会看到了,那个等着她、盼着“明年春天”的女人,永远的留在了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