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次校庆——在长风礼堂,并不是他们时隔多年后重逢的第一面。
而是一次猝不及防的偶然。
辍学后求生的日子总是那么的艰难,人类的思维体系在没有完全形成之前,总是会把前路的漫漫想的过于简单,真正的自由和命运的决定权是不能够轻易地交付到任何一个人的手上,除了自己。
这个道理,冯玥南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搓磨中明白了,那些本应该避免的——细碎的、藏在日常生活不易察觉的风险,那些苦难只能咽下。
没有人能为她中途斩断的人生负责。
除了自己。
那段被尘封的记忆,它如同一枚冰冷的雪花,切入了她狼狈的生命里。
如果她不曾遇见他,或许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欺骗,一直欺骗自己,直到生命的终结。
然后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也便不存在了。
可是——
他们的光鲜亮丽的人生如同刺入长久蒙蔽在黑暗中的她的一束光,使她无法自洽,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
记忆的闸门,有时候并非是刻意的推开,而是被迫接受命运戏剧性的刻意安排,在某种极端的境遇下,被相似的气味、温度、或者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狠狠地撬开一道裂缝。
深海中的蚌壳也是这般被撬开的。
像风,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
避无可避。
如果不是那般狼狈的话。
她仿佛还置身于禁闭室,那是那般的冷寂,冰冷刺骨,禁闭室的冰冷,无端勾连出另一个冬夜。
那是一场罕见的大雪。
少见。
在这样的日子上班,是一种灾难,那一天,换班的人来的格外的晚,但是她也并不能多指摘些什么,一个吊儿郎当的休学在家玩的关系户,这只是别人的一段可以兜底的体验经历,而对于她来说却是苦苦挣扎维持温饱的人生。
“来咯。”
“嗯。”
裹紧了围巾,鹅毛般的大雪在路灯鹅黄色的光晕中狂乱飞舞,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与暗。她刚从24小时便利店的晚班退下来,虽然不是凌晨但也快接近了,连续站了十个小时,小腿僵硬酸胀,脚底像踩着两块冰。
呼——
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循环往复,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虽然冯玥南的心底很清楚地明白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但难免在这样的天气下被刺激的酸楚难耐,情绪翻涌上来,一时之间控制不住。
只有麻木,才能给予泡沫般的希望。
若是清醒,只能步入既定好的死亡。
这年头。
微薄的薪水根本支撑不住苦难的人生,城市不大,在她心里却很庞大,她就像一粒微尘,蜉蝣于天地之间,渺沧海一粟。
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城市之小之偏僻,压根不会碰到什么熟人,旧识的光亮只存在于更广阔的天地之间,不会是她这样,所以她可以尽情的释放自己的情绪,反正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她就是这样的无足轻重,就是这样的废物和垃圾。
无限的放大,无限的缩小,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影子拉得很长,银装素裹,雪粒被踩的声音很轻很轻。
就如同她的叹息一样细若游丝。
太累了。累到骨头缝中都透着寒气。
人生压根就不会突然出现什么转机,也不会突然出现既定的救星来拯救她,如同攀岩,往上,是异常的艰难,但堕落是很快的,只需要轻轻的放掉手中的绳索,就会坠落于深不见底的悬崖,再也爬不上来。
那又能怎样呢。
如果她是个孤儿就好了。
没有任何家庭关系的牵绊,她可以选择在这个雪夜毫无顾忌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不能,所有人所有事都在牢牢的拴住她,深度的捆绑,让她喘不过来气。
一丝的松懈都会导致思想的剧烈滑坡,哪怕知道继续下去也是毫无希望,却还是要支撑着,因为没得选择。
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双腿像是被冻得灌了铅一般。
突然之间。
她放弃了步行回家的打算,突然之间不想为了漫长的路程省下一点微薄的积蓄了,冯玥南点开了打车软件。
不得不说,享受——确实很舒坦,车内的暖气很足。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将外界的严寒隔绝开来,习惯性的拉开后排左侧的车门,将穿着臃肿的身躯塞了进去。
几乎在她关上车门的同时,右侧车门也被拉开,一阵更凛冽的寒气涌入,随即又被隔绝。
“两位,多搭个人不介意吧,反正是顺路。”
“嗯?”多省下拼车的钱,冯玥南自是不会介意。
“继续。”
略沙哑的嗓音,疲惫不堪,也将外界雪的冷冽带了进来,计较这些也很费工夫和精力。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操控台泛着幽绿蓝光。
等等……!!
似乎……有些耳熟。
冯玥南此刻没有兴趣去探究这些,她太累了,外界的纷扰与死活都与她无关,就算碰到熟人又如何呢。
不要注意到她,不要注意到她,不要注意到她!
就这样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要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就这样保持现状,安稳的回家。
此刻的她完全没有要从表面上的“安全地带”突然跳脱出来去应对突发状况的想法。
带着厚厚的口罩,一条旧而柔软的红色羊毛围巾将头发和耳朵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只漏出一双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布满红血丝、眼底带着浓重青黑的疲惫眼睛。就算这双眼睛以前再清澈、再漂亮,此刻也枯萎了大半,只剩下蒙尘。
围巾于此刻的她而言,是盔甲,也是茧房。
幸好,旁边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她,司机也没有搭话的打算。
整个空间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很安静——安静的环境总是能给予她无尽的安全感。
车子在湿滑的积雪路面上缓慢行驶,雪粒被碾压的沙沙作响,但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以及雪花扑打车窗的簌簌声。
真好。
但平静的路程,似乎总是会被偶然打断,就像生活不总是平静,平静的湖面总是会被突然投入一两颗石子,泛起点点涟漪。
那透亮的玛瑙石子——就是唯二的变量。
或许是因为司机的误触,又或者是系统启动的延迟,前排座椅后部那两个原本黑着的电子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开始放起了广告。
幽蓝的光映亮了后排狭小的空间。
冯玥南下意识地抬眼。
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她就是想睁眼,也不知道是想看什么。
左侧屏幕黑着,开启了一会就卡住了,像是故障。
而右侧那个屏幕,光滑的表面,恰好如同一面不甚清晰的镜子,隐约映出了坐在她右侧那人的……局部影像。
角度和屏幕本身并非为成像设计,画面模糊且变形,但轮廓却异常清晰。
她的心一紧,一种不可能出现的想法正在油然而生。
在想什么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这太匪夷所思了。
后座显示屏上,映出对面那人锋利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分明,如同精心雕琢过的冷硬玉石,没有一丝多余的圆钝。喉结的弧度清晰可见,随着他偶尔吞咽或细微调整坐姿而轻轻滑动,带着一种内敛的克制。
一种冷冽的、生人勿近的气质。
他的坐姿不算笔挺,有些松懈和慵懒的倚靠在椅背上,黑色的羊绒大衣里偶尔透出雾霾蓝衬衫的领子一角和略微松了松的领带。
脖颈和锁骨若隐若现,在黑暗之中附带一丝禁欲之感。
暗夜里,窗外大雪纷飞,屏幕上映出的侧脸剪影,鼻梁高挺,眉眼处的阴影深邃。
一种冷冽的、近乎隔绝的气息,透过这模糊的电子镜像,无声地弥漫开来。
很迷人的气息。
冯玥南的心脏,在疲惫的麻木中,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被刺激的鲜活起来。
——常郡亭。
这个名字从记忆中翻涌上来,又迅速被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冰层覆盖,此刻,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一次的偶然,让平行线出现了偏差轨道,产生了交汇。
但她不想看到他,也不想与之攀谈和相认,如此的狼狈境遇,巴不得不要让任何鲜亮的人认出她。
下意识裹紧了围在头发上的围巾,脸更低地埋了埋。
听说他考上了顶尖的法学院,毕业后成为了律师,而且是备受瞩目的那一类。校友中零星的消息里,他已是传说中的人物,是“高岭之花”,遥不可及。
他不会认出她的,也不会想和她这样的人再有什么瓜葛和牵连。
冯玥南一直都这么觉得。
大家都想保持在同等阶层的荣耀,云泥之别,谁会在意这个社会的边角料过得如何。
这段意外的、静默的“同车”,就让它像窗外一片偶然落在车窗上、旋即被雨刮器抹去的雪花,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她抵达那个破旧的小区门口,付钱、下车,重新踏入冰冷的雪夜,出租车载着的那位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睫毛低垂着,像蝴蝶。
熟悉的陌生人,不会再有交集的陌生人。
再见。
车,驶向灯火璀璨的城市中心,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而他,到死都不知道。
原来,在更早的时候,在命运的暴风雪真正降临之前,他们,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冬夜,咫尺天涯地同行过一段路。
如果,她不去校庆就好了。
这样他也不会遇见她。
不会沾染和背负上本不属于他的因果,他会一辈子顺遂的过完这一生,直到永远。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
公路隧道。
灯光忽明忽暗,他的面容时隐时现,仿佛在她的心里时隐时现。
那么现在,他的结局是否能被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