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题记
解剖室惨白昏暗的灯光就这么直愣愣地打在手术台上,橡胶手套紧贴着锋利细小的手术刀,刀锋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微光,让人不寒而栗。
死者青白色的皮肤,在此刻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瘆人,随着锋利的刀刃顺利划开肌肤的一道拖长音的细微声响,胸腔被轻而易举的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哪怕是戴着厚厚的口罩也并不能阻挡很多。
很细微的腐臭味,若隐若现,直直的往叶医生的鼻腔里钻,无法阻挡,避无可避。
但这一天,和平常的一天并没有什么差别,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他日常的工作需要。
枯燥、乏味、流水线作业。
死者的腹部有一道不怎么规整平滑的切口,几乎戳穿了整个胃部,若是大出血导致的死亡倒也说得过去。
本来到这里,他的诊断已经基本可以盖棺定论了,但他突然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将尸体重新翻了个面,橡胶滑腻的触感在皮肤上滑动。
“嗯?”
怎么刚才没有发现,死者的背部有一些黄豆般大小的黑痣,和常人的不太一样,它的颜色和血迹干涸后的颜色一模一样,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从后背剖开,果然发现了端倪,心脏后方有一道极其规整的切口,边缘平滑,几乎看不到任何撕裂的痕迹,很巧妙的伤口,如果不怎么仔细观察,也不会发现。
况且,也有可能是女人不解气又补了一刀。
这样的医疗诊断事故,倒也在误差的范围内。
可是,他真的要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吗。
主任已经跟他说明了,像这种舆论较大的事故,尽快结案,尽量不要牵扯到科室身上。
[管他呢,反正已经结案了,不管是不是,有人来做这个替罪羊就行,查明真相,是警察的事情]。
他想了想病床上的那个女人。
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做,但是人微言轻,如实写明就行了,至于如何断定她的“罪行”,那是法官的事情,想必,法律作为保障公民权利的最后一道防线,不会轻易的判其有罪,那么他的这份报告可有可无。
夜晚十点整,助手陈嘉坐在电脑屏幕前记录着叶明口述的诊断报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打。
……
【法医诊断报告】
案件编号:2089-0226-001
死者姓名:施宇
性别:男
年龄:27
死亡时间:xxxx年12月31日,约17:00-18:00
解剖时间:xxxx年1月1日,21:00
解剖地点:城东法医鉴定中心
法医:叶明
助手:陈嘉
-
一、外部检查
1.尸体状况:尸体呈仰卧位,尸斑分布于背侧,呈暗红色;2.外伤情况:腹部正中偏左有一部锐器伤,伤口长度约3.5厘米,呈斜向刺入状,伤口边缘有撕裂痕迹。
二、内部检查
1.腹腔检查:腹腔内积血约1500毫升,血液呈暗红色,部分已凝固;胃内容物外溢至腹腔,内容物为部分消化的食物残渣,包括米饭、蔬菜及肉类纤维;2.胃部检查:胃腔内残留少量血液,胃粘膜呈苍白状,提示急性失血;3.血管检查:胃左动脉及伴行静脉被完全切断,断端略有撕裂。
三、死亡原因分析
1.直接原因:胃部贯穿性损伤导致胃左动脉及伴行静脉断裂,引发急性大出血;2.失血过程:胃部伤口导致大量血液流入腹腔,失血量约为1500毫升,超过人体总血量的30%,导致失血性休克及多器官功能衰竭;3.死亡机制:急性失血导致循环系统崩溃,心脏供血不足,最终导致死亡。
四、结论
死者施宇系胃部被单刀锐器贯穿,导致胃左动脉及伴行静脉断裂,引发急性大出血,最终因失血性休克死亡。根据伤口形态及工具分析,凶器为一种长度约为15-20厘米的单刃弧形刀具,死亡时间为xxxx年12月31日17:00-18:00之间。
法医签名:叶明
日期:xxxx年1月1日
——
很好。
一事一结。
“陈嘉,下班后一起去吃点好吃的吧,烤肉怎么样?”
陈嘉面露难色,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伙子,正常的职场聚餐,总不能拒绝吧,做人总该是要社交的,不能总是这么孤僻。”
陈嘉低垂着眼眸,口罩下的嘴唇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轻轻地张了张口:“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的几乎低到尘埃,听不见什么声响。
叶明白了他一眼,眼镜下的眼神很是轻蔑,这些刚分配过来得学生仔一点规矩都不懂,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让他觉得浑身很不受用。
“行了,你先回去吧。”
“嗯。”
-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逐渐褪去。
但夜市依旧繁华热闹,街道上依旧簇拥着来饕餮觅食的行人,鹅黄色的路灯下密集着不少游客,在这样色泽的映照下似乎食物变得更加的可口诱人。
陈嘉一言不发,默默地脱下橡胶手套,褪去白大褂,简单地冲了个淋浴,又给自己消了毒,喷上香水,才出门。
他揉了揉十分酸痛的太阳穴,结束了一天漫长的工作,沉浸于其中的时候是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的,对于他来说,法医的工作就是一场沉浸式的体验日常。
他用钥匙打开了储物室的门,长年未换修,要使劲拍一下才能打得开。
嘭!
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门开了。
他看了看手机,满屏幕都是女友小优的消息,还夹杂着一些未接来电的语音通话和视频通话,他不是第一次忽视这些消息的了,但并不是出自于他的本心,实在是工作太过于忙碌,解剖过程中又不可能时时回着消息,或许也是因为他在逃避。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
[今晚去吃寿喜烧吧,我预订了位置,不见不散。]
沉默了一两秒钟,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好”。
对方似乎一直在守着他的消息,他在回复后对方的备注马上便成为“正在输入中”,但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发过来,随后,仅一条地图定位。
随即快步的走出医院的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夜晚的寒风似乎都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工作了一整天,呼吸都是浑浊的。
吴优选择的寿喜烧店位于一条安静别致的巷子里。
他一向很相信女友的品味,倒不是因为各软件平台上高评分的口碑信誉,而是她实在是很喜欢寻觅这些好吃的小店,口味挑剔,倒是真能让她找寻到不少美食。
正想着,心情似乎变得轻松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去。
门帘上印着古朴的日式花纹,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但可惜的是现在并未开花,或许再等上一段时日,花瓣落下的时候品尝,会很美。
推开帘子,热气夹杂着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看上去吴优在他回复了消息之后就已经点好菜单了,现在已经在陆陆续续上菜,时间把握的刚刚好。
“等很久了吗?”
陈嘉的声音刻意地放得很温柔,低沉缓慢的能抚平一切的不安和躁动。
“没有,我也是刚到,饿了吧,这家前菜挺不错的。”
吴优也是很温柔平和的语气,并没有所谓的生气和急躁,也并没有提及今天他没有回复消息的事情,似乎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陈嘉放下外套,轻叹了口气:“对不起,实在是太忙了,今天在解剖室呆了一整天。”说罢他看了一下她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身着和服的服务生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寿喜锅,吴优不动声色的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肉,红粉色和脂白色层层分明,花纹很是好看,仅仅是在滚烫的秘制汤汁中烫了一两下,肥牛片就迅速变色成为可食用的色泽。
“要吃吃看嘛,很好吃的。”
“好啊。”
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他就顺着就好了,或许不提,事情就能这么顺理成章的一揭而过。
“这个可是柚子味的呢,看你能不能吃的出来。”
吴优说的是他们面前的那份生鸡蛋液,肥牛薄片裹挟着生鸡蛋液,显得更加的香甜和嫩滑。
但此刻的陈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他还在实习期,但是对于一些大大小小的业务范畴多少是懂一些的,但是叶法医的诊断报告,他多少有点说不上来的意味,他虽有疑惑,但是转正期不久便要到了,最关键的审核人员便是叶法医,他的直系带教老师。
这次的申请,于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虽然做这份工作既辛苦又没什么成效,也没什么时间陪着女友,他想了想,她本身就处在优渥的环境当中……
“要不然,我们还是分开吧。”
如平地一声惊雷,吴优的手抖了一下,有一些鸡蛋液洒在了外面。
“你,你说什么呢。”
陈嘉沉默了一小会:“算了,没什么。”
一直到这顿饭结束,二人都相视无言。
深夜,寒风刺骨。
但陈嘉却很忽视的没有送她回家,吴优想了想,有些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到最后,临别的时候,吴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陈嘉,我希望你能不要忘记你的本心,别忘了最开始你选择法医这个行业是为了什么。”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嘉觉得很奇怪,心里顿时一晃而过什么,莫名的心慌。
吴优转身的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她知道,他不再是她最开始认识的那个人了。
-
翌日。
陈嘉在院长的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小陈,你站在这干什么呢,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没呢,院长。”
他露出标准的整齐八颗上排牙,表情固定的模式有些诡异的模版化,就好像他仅仅只是个依照程序模式流程行走的空心人。
没有自己的思想,也没有自己的灵魂。
“今天食堂的葱爆牛肉一绝,想请您一起去尝尝。”
“是吗,这我可得好好尝尝。对了啊小陈,你有对象吗?前些日子,系主任的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托我找几个帅小伙,可别怪我不照顾照顾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年轻人啊还是得跟年轻人在一起玩。你说是吧。”
又是一阵风刮过,寒寂逼人。
“我啊,没有呢。”
陈嘉的脸上笑的很是灿烂,像冬日里的暖阳,看着暖。
楼道里的电视机显示屏里正在播报着一则新闻,主持很是恰当的引用了All-In Summit访谈中提到的一句话:“Most organizations are just a bunch of people running around like headless chickens.”(“大多数组织只是一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