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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杀夫(下)

雪花似乎是黑色的。

玻璃珠上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薄雾。

如同殡仪馆的焚化炉燃烧殆尽的尸骨灰烬,偶尔从其中飘荡出柳絮般的黑色雪花。

她宁愿,自己是看不见的。

一味的逃避,就可以不用去面对残忍的现实。

如果人生是有暂停键的话。

她很希望此时此刻此景能够暂停缓存存档,等到她能以足够的心境去应付或想出妥善的办法去处理再开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巨大的痛苦如同疾风暴雨中的骇浪扑面而来,无法闪躲,结实受力,她这么瘦弱的身躯独自一人站在狂风暴雨的中心点被迫冲刷拍打,如何能承受这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

冯玥南,人生已经到达了尽头了吗。

呼啸的北风无法回答她的疑问。

带走了只是曾经的喜悦和安宁,留下的是无边的痛苦和悔恨。

她知道,如今的局面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也无法挽回的程度的了。

被泪水浸湿的眼角余光撇见施宇正在茫然的盯着手机屏幕,随即面孔又浮现出近乎癫狂的神情。

身如浮萍,飘荡无依,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总是会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乎抓得越紧,命运就能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殊不知,往往这样,更像是吊挂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根细小的绳索。

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深渊;

往上,是摇摇欲坠被鼠类啃食的不牢靠的麻绳。

进退两难,无论选哪一条,都是死路一条。

选择。

如同将自己置身于被啃食的麻绳,一样的煎熬,一样的被时间所折磨。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被逼入了绝境。

“施宇!你是疯了吗!”

“疯?这个词我认为放在此刻并不是很贴切,冯玥南,你到底想找谁!”

恶狠狠的语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咬着说出来的。

她偷偷的把手机放在身后,努力的想遮挡住对方投入的目光,只要再多一刻,她就能按下紧急联系电话。

然而,往往在这种时刻,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你在找谁,呵,他来不了了。”

如同地狱的鬼魅,声音阴森的不像样。

脖子上的桎梏进一步收紧,勒痕的红印进一步加深直至变成紫红色,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就在刚刚,手机里传来的讯息,施宇瞥了一眼便心满意足的应对当下的情景,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女儿的死活,对于他来说,所谓的面子和自尊远远高于一切。

「哥,这事成了。」

但是他并没有着急回复对方的讯息。

对于他来说,只要知道这个结果,就足够了。

一步步的逼近。

摇摇欲坠的栏杆,正如她摇摇欲坠的人生。

旁逸斜出的树木枝干死死抵住她的小腿,但此时此刻她却丝毫不敢动弹,很显然,脖颈上的受力更为突出和明显,铁锈的钢筋几乎就要戳穿她的皮肤。

此刻,她想到了——

那把刀。

不。

不,如果此刻拿出来,一旦开启了第一次,后续的无数次就会如同洪水猛兽般无法停止下来,人永远无法遏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困于所溺,终囿成瘾,舐血求生,无异于饮鸠止渴。

但若不这样做,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因为窒息本能的想要求生,等到那一刻,她满脑子里就是想要寻求新鲜的空气,到那时,眼前的人类,真的可以称之为叫做“人”这个物象的存在吗?

“施、宇、放、开、我。”

冯玥南艰难的吐露出几个字,声带似乎因为手掌的用力挤压导致些许损伤,每发出一个字都会扯动着受损处,让她异常痛苦。

她似乎是想要唤起对方的一丝、些许的怜悯。

留着这条微薄的生命,总还是有一片生机。

但很显然,对方并不存在这种同理心。

她的计策失败了。

宽厚的手掌死命的钳住她的细弱的脖颈,泛红的色泽,似乎如同天边的晚霞。

由浅入深的伤痕,似乎正印证着她这破败不堪又即将凋零的人生境遇。

究竟——

她认命般的闭上双眼,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和天角凋落的云形成映照。

对,就是这样,认命吧冯玥南,你的人生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现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再失去的了,也没有什么是她所不能割舍的了,因为她一无所有,连同她这条毫无价值的生命。

她有什么存活下去的必要呢,她的人生与她有牵连的人终将逝去。

毫无价值,她也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每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早就厌倦了。

重复之下皆是重复,如果说她之前还能欺骗自己继续忍受下去,现如今,她又该找些什么样的借口让自己继续坚持下去,她很努力的寻找了,却找不到灵魂的出口。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随着她生命的消逝,这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手上的力度进一步加深,她似乎从痛苦中感觉到了一丝解脱和轻松。

但——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轻松的死去吗?冯玥南,想都不要想。”

脖颈的钳住突然放松,她几乎都快要站不住,半扶着栏杆,倒在地上,大喘着粗气,口腔里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到了现在这种境地还没有结束。

她不由得心生悲凉。

人生总是这样,在她最想要坚持的时候给她重磅一击,在她最想要放弃的时候却又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反复的拉扯已经让她心生疲惫,心如死灰。

“咳、咳咳。”

喉咙的不适感,让她不由的用手抚上脖子,嘶,那伤痕她不用看就知道可怖。

“呵。”

轻蔑地一笑,似乎是在自嘲。

冯玥南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微的幅度,调慢的频率,让她几近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她很想要呐喊,但却喊不出来,声带的撕扯会让她感觉到疼痛;她很想要沉默,但是淤积的气焰让她觉得快要窒息,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你笑什么。”

很显然,对方也发现了她此刻不对劲的神色。

“没什么。”

随后,话锋一转:“施宇,要么你就弄死我,那么就是你死。”

就像戈壁上盯紧猎物的金钱豹,猎食者与猎物之间生与死的搏斗,正一触即发,徘徊在时间的边缘线,这是一场体力与持久力抗衡的殊死搏斗。

不知道她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愚蠢的原始的反抗正一点点滋生,只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有句话: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之中,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那么她呢?

走到如今的情形又是否是她自身一手所造成的,软弱的对抗,在敌人看来如同小猫的爪子一样无力。

重重的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带动了耳边的几缕乌丝,扯着头皮生疼,她已经无暇再去察看自己的伤势了。

匍匐在地面上,想要去拿手机的手被突如其来的一脚狠狠的踩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细碎的石子和破碎的玻璃片狠狠地嵌入她的掌心,但她并不能为此做些什么,力量上的悬殊,让她感觉到绝望又无助。

一味的退让,和软弱的神情,似乎成为了他的兴奋剂,进一步助长了此刻脱轨的气焰。

气氛突然变得更加压抑,空气中持续弥漫着紧张的情绪,散落在空气中的不安分子如同病毒般肆虐疯涨,无孔不入,逐渐阴沉的面色,预昭着一场不小的风暴来袭。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场默片,就此上演。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她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回荡,伴随着些许细微冷冽的小雨,潮湿软腻的触感席卷全身,好不容易半撑起的身子因冲击力和惯性踉跄回退,后背和后脑勺重重的砸在了本就不牢靠的水泥墙面上,但他并未就此收手,反而步步紧逼,抓住冯玥南的手腕,试图想让她改变想法屈从于他。

“如果,你认错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放过你,我们还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谐友爱的生活在一起,你说呢?”

呸,他说的是如此的轻巧,仿佛所有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仇恨都就此烟消云散了,他依旧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着、怜悯着,似乎她本身的想法并不重要。

附庸与被附庸的契约关系按条例成立。

但似乎,并没有询问到双方的意见,也并没有达到各方思想的统一,仅仅是一人的独断专权。

而这个人,明明在短短几秒钟前还在对她实施暴力。

滑稽之谈。

“如果说,我不同意呢。”

她的声音颤抖,但只是屈从于自然界寒风的凌冽,并不是屈服于面前的这个人本身。

颤抖中依旧坚定,如同狂风暴雨中心的主心骨和定海神针。

人潮涌动。

冯玥南突然想起她之前工作的那个便利店到了饭点总是人满为患,人们总喜欢在满口方言里夹杂着几句蹩脚的普通话或者只能勉强算是几个单词的英文来充当自己的颜面,但其实在那样狭小闭塞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在意这种细节,更多的,彰显出蹩脚的滑稽。

她总是默默的安慰自己,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反正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差不多,生活怎么可能在什么阶层都差不多。

现在,细细想来,不过是粉饰安慰自己的浅薄的、可笑的话术。

但她当时,真的,深信不疑。

她总是没有过高的权限,只是简单的充当可替代性很强的重复性工种,打不开后台内部管理层的网站,没有具体的名称和代号,和大部分的服务行业的人员一样,人们往往用一句很简短的“喂”来代替。

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呢?

是眼前这个面目可憎又可恨的男人吗?还是总是絮絮叨叨有了一点权力就把自己当回事的没事找事的顾客,又或者是她自己。

在她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新一轮的拳打脚踢便接踵而至,思想断了,戛然而止。

胳膊骨折了,后背淤青。

疼痛真的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它蚕食的不仅仅是体现在身体层面上,更是精神层面上,就好像众多的蚂蚁一直啃食着她的脑髓,她恨不得把一切都毁灭,包括她自己。

“冯玥南,你就是个废物,你的那个小奸夫,还有我们的女儿都是废物,如果当初你生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就不会发生现在的境况,冯、玥、南,这一切的一切都怪你自己。”

原来,这一切都是怪她自己吗。

不,随即她又似如梦初醒般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她不认可这个结果。

视线逐渐模糊……

或许是被泪水,又或者是被雨水。

施宇走到星星旁边,那孩子冷的可怜。

但作为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并没有心生怜悯,反而嫌弃的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头部,就好像随意的踹了一脚路边被遗弃的脏兮兮的破败的布娃娃一样。

但作为一个母亲,没有人能够忍受这种屈辱。

雨水,更潮湿了。

冯玥南瞥了一眼刚被踹飞的那把水果刀,近在咫尺。

而他,正背对着她,毫无防备。

冯玥南强撑着身体的疼痛,拖着那条被踹伤的腿,一点点的挪步站起来,摸索着,哪怕她的手掌布满了泥渍和碎玻璃,也并不在意。

终于,她触碰到了那把刀。

那种想法,终究是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

直愣愣地朝着施宇扑过去。

但设想终究只是设想,所有的电影场景片段结局里,坏人终究会失手得到报应,但现实中是好人总不长命。

他发现了她的踪迹想法,并重新把她按倒在地,用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脖子,脸色瞬间冲红,变成猪肝色。

或许,她会就这么被人杀死,她成为受害者,他成为行凶者。

可是她不愿。

刀并没有被他夺走,还死死的、牢牢地握在她的掌心,可能他根本不在意,所谓的“凶器”依然存在,哪怕被划伤,鲜血直流,她还是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等待着致命一击。

这样近的距离,足够了。

她用尽了力气,朝左腹刺去。

噗呲。

身体上的吃痛不由得让他松懈了桎梏。

血一滴滴的落下,逐渐浸湿了她的衣角,血液一点点的渗透开来,如同滴落在宣纸上的水墨画,妖冶的颜色像快速盛开的玫瑰花,如此妖艳,但又迅速枯萎殆尽变成黑红色,但就是这样诡异的画面却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丝的解脱。冯玥南想,或许她人生就是这样了。

吃痛的触感,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上与下,下与上,主导权完全颠覆。

这时候,他的命脉完全被他所认为的“下位者”所掌控。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衫,但是此刻她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起身压倒,用腿抵住下腹部,借力将刀刃进一步加深,伤口在此刻进一步撕扯拉大,为了防止他反抗,随手拾起一根尖利生锈的钢筋死死的抵住他的眼球。

距离不过一厘米。

有风吹过,偶有细小的灰尘掉落在眼睛里,让施宇不由自主的眯着眼。

“别动。”

低沉的声音响起,冯玥南此刻仿佛一个拿着武器的女战士,死死的捍卫着自己的生命安全。

“你敢吗。”

似乎是挑衅,嘴角渗着血,即使身处下位,依旧是轻蔑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作势伸手就要夺走她手中的武器,或许是长期处于被压迫的恐惧的环境当中,他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让她变成惊弓之鸟。

手上的力度加深,刀,几乎贯穿,又被拔除。

血,喷射而出。

她一步步的退到边缘的栏杆旁,她无法想法,他凋零的竟如此之快。

她转身,从楼顶望向楼下。

今天的风实在是太大了,就好像被风使劲的推了一把,重重地。

如同蝴蝶飘零。

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冯玥南仿佛觉得自己又堕入黑暗了。

冯玥南感觉自己从来没被爱过,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充斥着的都是灰暗和压抑。

她的人生原本是不值得的。

就这样,到此结束。

也好。

至此,上半段接近尾声,下半场拉开序幕(兴奋的搓手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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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杀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