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
她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白花花的墙壁顶,有些眩晕,边缘带着些许模糊化的光圈,似乎有一些细小的浮游生物在飘荡。
嗅到的只是消毒水的味道。
整个身体都很沉重,沉重得抬不起来,无法动弹。
耳边传来的声音只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全身都打了绷带,鼻子上还插着管子,每一次的呼吸都似乎带着刺痛感,身体的归属权逐渐由她自身支配,这也意味着她的意识,疼痛如同潮水接踵而至。
记忆似乎随着一跃而下摔成了碎片,断断续续的,只要一努力地回想,头就会疼的欲裂,大脑里一片混沌,支离破碎。
风吹的桅杆猎猎作响,撕扯的电流声让她有些躁狂。
她试图想要去回忆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被阻止了,就好像前面有一堵看不见的、无形的墙壁,然后……然后是什么呢?
“病人醒了!”
一阵惊呼瞬间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别处去了,幸好她的脖子还没有完全被摔断,所以还是能转动一个轻微的幅度。
只见一个年轻稚嫩的护士双臂怀抱着病历表跑过来,上衣口袋里还夹着几支中性笔,别针一个工牌,[护士杨丽]。
急促的步伐,伴随着呼啦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冯玥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医生,医生,您快过来看看!”
脖子被固定住,连整个脊柱也被牢牢地固定,腿上似乎打好了骨钉,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好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食神经,在意识苏醒的那一刻起,她的痛感也在一点点的回来,全身各处都传来剧烈的疼痛,但她——
却发不出来一丁点的声音。
她的声带是怎么了?
是完全的损坏,还是暂时性的失语,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她无法回答医生的任何问话,连用肢体语言也不行,因为她的胳膊全都被打上了石膏。
依旧是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眼皮被医生用手指轻轻的拨开,她只能任由摆布,手电筒的光照了照瞳孔,观察着病人的反应,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血压正常,心率稳定。”
护士杨丽记录着数据,手速很快,但字迹依旧娟秀,“但,肋骨断裂了四根,右腿粉碎性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继续观察。”
“好的。”
冯玥南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她闭上眼睛,努力向回想起之前的事情,但感觉精神力受损,思绪越多,头就疼的越厉害。
“怎么回事,患者的心率急剧升高!”
一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冯玥南,你现在要做的是平缓自己的心情,不要去过多的想太多事情。”
喉咙干涩的像是裂开,她张了张嘴唇,但还是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余一些嘶哑的啊呀声。
杨丽用棉签沾了沾纯净水,又湿润了一下她干裂的的嘴唇,又蘸水,轻轻擦拭,反复几次。
“医生,她似乎发不出来声。”
“或许是暂时性的,至于之后的情况如何,还需要继续观察,杨护士麻烦上点心,我手上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去。”
“好的,那您忙。”
此刻,她的状态与植物人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她的意识是清醒着的,只不过是声带受损无法发出声音,四肢也并不是不受她控制,而是实在是伤得过重,她有尝试过用意识控制自己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问题,是正常的。
“冯女士,你现在在ICU,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周了,从二十楼跳下来还能活着醒来,真是个奇迹,最开始那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你会变成植物人一直昏迷不醒呢,这也太幸运了。”
幸运?
她以为,她会必死无疑呢。
“按理来说,那么高的楼层,很难有存活率的,但是幸好你落下的地方有一棵大香樟树,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不然那么高,必定必死无疑了。”
香樟树?跳楼?
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的记忆破碎的不成样子,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她都误以为是幻觉,原来那些都是真的吗。
树。
对,她记得落下来的时候,好像身子被什么剐蹭了一下,本来快速的自由落体,到了最后变成了一道减速的抛物线。
她的鼻尖能闻到叶片的香味,淡淡的绿色,浅薄的生机。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干嘛跟一个杀人犯说那么多。”
一个年岁很大的护工与护士杨丽闲谈,上了年纪,难免嘴碎很多,天天家长里短,不是这个楼道的八卦,就是那层楼的闲话。
“法官又没有定她有罪,你凭什么说她是杀人犯,况且在我们医护人员看来,只要是病人,我们都得尽心尽力的去营救,不存在偏驳。”
杨丽把护工的肩膀往后挪了挪,压低了声线,后面的内容冯玥南并不能听见很多,况且她目前的视线并不是很清晰,偶尔只能看着嘴唇的唇形发音来判断她们究竟说了些什么,现在,她们的交谈不仅小声而且背对着她,她现在是彻底不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了。
无所谓了,人都已经这样,像一只五花大绑的螃蟹一样,还是老老实实的呆着,最为妥当。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可真刺鼻啊。
—
深夜,杨丽正在住院部前台值班,正好修改白日内不够完善的一些诊断报告。
钢笔在纸张上的沙沙声,在空荡荡的的值班室,显得格外清晰。
提笔:
【医院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冯玥南
性别:女
年龄:25
住院号:208903012345
入院日期:xxxx年12月31日
主治医师:xxx
科室:重症监护室(ICU)
……
一、主诉:
患者从二十楼高处坠落,全身多处剧痛,意识丧失约30分钟后被送至急诊科。
二、现病史:
……
五、诊断:
1.高处坠落伤(二十楼)
2.全身多发骨折:右腿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右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左腿股骨中段骨折;右上臂肱骨骨折;左手腕关节骨折;胸椎T7、78椎体压缩性骨折;腰椎L3椎体轻微骨折
3.肋骨骨折(右侧3/4/5肋骨,左侧6肋骨)
4.轻微脑震荡
5.血气胸(少量)
6.肝脾轻微挫伤
7.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
8.失血性贫血
六、治疗方案:
……康复治疗:术后进行物理治疗,逐步恢复肢体功能;心理辅导,帮助患者应付创伤应激障碍(PTSD)
……
杨丽写到这,想了想,觉得实在是可怜,冯玥南的身上确实有很多伤痕是由于跳楼所造成的,但很显然还有一些陈旧性的伤痕是掩盖在新伤之下的,很显然,整个事件并没有这么简单。
而且整个重症病房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里面,白天门口还一直派有警察值班轮守。
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人微言轻,她能做的,只是尽量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治好她,至于之后的事情,或许会有更专业的人员来妥善处理吧。
-
夜深了,整个走道凉飕飕的。
咕噜噜。
杨丽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子,看着桌面上摆放着一堆报告文件档案,感觉头晕目眩,“杨丽啊,杨丽,你与其去操心别人,还不如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填饱自己的肚子。”
桌面上台灯的光芒在黑暗中呈现出鹅黄色的淡淡光晕,特别像香甜的蛋清包裹着柔软的蛋黄。
杨丽瞅了一眼不远处亮着微型针孔蓝光的监控,撇了撇嘴,蹑手蹑脚的从底下的抽屉隔层里拿出一桶泡面,是排骨味道的,撕开塑料包装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塑料薄膜轻盈又柔软,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的几乎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答滴答流进血管里的声音,但是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冰冷的液体进入血管,不免有些寒意。
她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五十五分,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哈欠。
她们的上班时间不像常人,总是以天数来分段,她们的上班时间或者是值班时间是以一个时间段为刻度来分段的,所以她经常感觉自己的工作有些昼夜颠倒,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反正只是按照护士长的排班表来进行。
晚饭只是匆匆忙忙的吃了几口垫肚子,现在忙完感觉实在是饿得不行,胃里的咕噜声似乎感觉更大声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听。
有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若有若无的传来,但在这医院被病痛折磨的而无法安然入睡的又何止一人。
鬼使神差般,她不自觉的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重症病房,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前几天看上去还生死未卜的女人。
她的身上似乎隐藏着许多未知的秘密,就如同走廊尽头怎么也望不到边际的黑洞。
一样神秘。
杨丽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她的偏头疼已经持续好几天,依旧没有好转,即使她知道药物这种东西只能缓解,最根本的还是要有充足的睡眠,但这一点,由于工作性质本身,她压根没有办法做到。
人生无奈的事情,又岂止这一件。
对了,泡面!
热腾腾的99度水从饮水机里缓缓地落入面桶里,浸湿在面饼上,一阵细微的清香扑面而来,她熟练地从脚下的塑料袋里带出一枚新鲜的土鸡蛋,朝桌角上轻轻一磕,然后从两边破开,蛋黄顺着蛋清流下来,她特地从超市里买的无菌生鸡蛋,对比熟透了的硬芯,她仿佛更偏爱溏心一些的。
瞬间混烫的水花包裹、淹没、吞噬了一切。
面桶内也在悄然发生着一些化学反应。
而走廊外,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巧妙地躲开监控,朝ICU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