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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墙

楼道里的风卷着尘土,在空荡的走廊里打着旋。谢砚礼抬手示意警员退至二楼转角,给沈清舟留出完整的勘验空间,自己则独自守在三楼楼道口。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又能随时接应。

他靠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指尖无意识轻叩墙面,目光始终落在屋内那道白色身影上。盛夏的闷热裹着现场淡而不散的甜腥气,却丝毫没有打乱他的节奏。这位向来温和的刑侦队长,此刻周身绷着一股专注,所有思绪都缠在这起连环凶案上。

不过半小时,沈清舟便起身,动作轻缓地整理勘验器械。防护面罩微微拉下,露出冷白利落的下颌线,墨色眼眸低垂,仔细核对手中的微量物证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规整,严谨得近乎刻板。

谢砚礼见他结束,缓步走到门口,脚步放得极轻:“沈法医,尸表初步勘验完了?”

沈清舟抬眼,目光与他相撞,无多余客套:“完毕。无搏斗伤、约束伤,尸体干净。除固定钉创口,无其他新鲜损伤。致命伤在左侧颈部,被凝血药剂掩盖,肉眼不易察觉。”

“颈部致命伤?”谢砚礼眉峰微挑,上身微倾,“我刚才查看,并未见明显创口,也无血迹。”

“单刃锐器,刃窄锋锐,角度极准。刺破气管与颈动脉分支,未伤及大血管主干。凶手第一时间用医用凝血剂处理,才无明显喷溅。”沈清舟抬手,指尖在自己左侧颈部轻点,“懂解剖,懂基础止血处理,具备医学或相关专业知识。”

谢砚礼眼底温和褪去几分,多了锐利:“和我判断一致。前期排查范围太大,没头绪。你之前说三名死者有关联,尸表上有直接证据?”

他问得直白,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试探。

沈清舟垂眸看了眼勘验记录:“三人年龄均在45—52岁,身高173—176,体型偏瘦,体态高度重合。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都有一处形状、大小完全一致的陈旧穿刺疤痕。形成时间相近,大约十八到二十年。”

“陈旧穿刺疤痕?”谢砚礼眼神一凝,“前两起我们只盯现场痕迹,漏掉了这一点。”

“位置隐蔽,愈合良好,不细致检查很难发现。”沈清舟语气平淡,“致伤物不是针头,更接近钢钉、粗铁针一类钝性尖锐物。”

谢砚礼指尖轻擦裤缝:“钢钉、二十年、同一位置……绝不是巧合。三人早年一定在同一环境受过同样的伤。凶手是针对性寻人,不是随机作案。”

“是。”沈清舟抬眼,墨眸清冽如潭,“仪式感是在复刻当年场景,或是宣泄执念。钉尸手法,与手指旧伤直接对应。这是他的逻辑,也是破绽。”

“执念越重,破绽越大。”谢砚礼轻笑一声,眉眼恢复温和,看向沈清舟的眼神里带着明显认可,“沈法医,传闻没错,你总能找到别人忽略的关键。”

“只是客观判断。”沈清舟微微侧身,合上物证箱,“接下来要解剖、微量比对、疤痕病理分析,回法医中心。”

谢砚礼立刻点头:“我安排车送你。我跟你一起过去,在接待室等,不进解剖室,不打扰工作。有需要随时说,节省时间。”

理由周全,完全站在办案角度。沈清舟看了他几秒,眼前男人眉眼温和,眼神坦荡,没有寻常刑侦人员的压迫感。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可以。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影响实验室。”

“一定遵守。”谢砚礼爽快应下,拿出手机布置现场收尾、身份核查、后续排查,几句话指令清晰。

安排完毕,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法医,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破败楼梯,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格外清晰。

“沈法医以前接触过类似仪式化连环案?”谢砚礼开口,语气平和,看似闲聊,实则在确认经验。

“三起。”沈清舟目视前方,步伐平稳,“动机多为复仇、心理偏执、过往创伤。目标明确,手法固定,找到关联就能缩圈。”

“复仇可能性最大。”谢砚礼顺着分析,“三人社会关系无交集,无经济往来,无明显仇家。唯一的连接点,就是这处旧伤。凶手是为二十年前的事报复。”

沈清舟侧头看他一眼,清冷眸底掠过一丝认同:“凶手反侦察强,却坚持钉尸仪式。说明这件事比隐藏自身更重要。是心结,也是突破口。”

“心结往往最致命。”谢砚礼轻笑,温和得不像刚从凶案现场出来,“我办了十二年刑侦,太多看似完美的案子,最后都栽在执念上。这起也一样。”

说话间,两人到了警车旁。痕检组正在装车,盛夏阳光刺眼。谢砚礼很自然地侧身挡住光线,拉开车门:“车里凉快,先上车,别中暑影响解剖。”

动作自然,理由也全是工作。沈清舟没多说,弯腰坐进车内。谢砚礼则上了另一辆随行警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往市区。

一路上,谢砚礼与沈清舟保持通话,内容始终围绕案情。

“沈法医,现场指纹、DNA有有效结果吗?”

“多处陈旧痕迹,均属死者。凶手应该戴了手套,清理过现场。”沈清舟声音平稳清晰,“但衣物、钉子上有老旧松木纤维,还有老式工业机械润滑油。板材至少二十年以上,润滑油也是当年木工机械专用。”

谢砚礼瞬间抓住关键:“松木、老式机油、钢钉旧伤……指向很明确。二十年前的家具厂、木材加工厂、木工车间,完全对得上。”

“是这个方向。”沈清舟直接肯定,“三人早年,很大概率在同一家木材或家具厂工作。手指疤痕,是工伤。”

“明白了。”谢砚礼眼底锐光一闪,“等你比对结果,我立刻排查江城近三十年关停、拆迁的木材厂、家具厂,调老员工档案,重点查当年工伤人员。另外工业脱胶清洗剂渠道也一并布控。”

“双管齐下。”沈清舟顿了顿,“比对一个半小时左右出,解剖报告三小时内发你。现场还有木屑压痕,疑似某种模具,一并留意。”

“好。”谢砚礼应声,语气沉稳,“辛苦了,沈法医。”

“各司其职。”沈清舟淡淡回应。

挂断电话,谢砚礼立刻拨通支队会议室,下令暂停外围排查,全员转向老式木材厂、家具厂员工档案,重点筛选18—20年前入职、离职、有工伤记录人员,同时摸排工业脱胶清洗剂流向及木工模具相关线索。

整个刑侦支队,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一个半小时后,法医中心。

沈清舟走出解剖室,摘下口罩,冷白脸上微带疲惫,眼底却依旧清亮。他拿着初步比对报告,径直走向接待室。

谢砚礼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旧卷,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沈法医,辛苦了,有结果了?”

“松木纤维比对一致,确认为九十年代本地家具厂专用板材。润滑油匹配当年木工机械用油,与推测一致。”沈清舟将报告递给他,“解剖确认致死原因为颈部锐器伤,无药物残留。死前意识清醒,无明显反抗——凶手要么为死者信任之人,要么控制力远超死者。指甲缝内有聚酯纤维,非现场遗留,可能来自凶手衣物。”

谢砚礼快速翻阅,指尖划过一行行数据:“信任、身手好、懂解剖、熟悉老式木材厂、能接触工业清洗剂……侧写已经很清晰了。”

他抬头看向沈清舟,目光诚恳:“一起回支队开案情会吧。你当面讲尸检和物证细节,比报告更直观,能让大家少走弯路。”

沈清舟微微蹙眉。他一向只跟尸体和物证打交道,不喜喧闹,更不愿参与多人会议。

谢砚礼看出抵触,语气放缓,温和却有分量:“省厅督办,时间很紧。你的专业判断,能帮我们早一分钟锁定凶手,就可能少一个受害者。”

没有施压,只讲案子,只讲人命。

沈清舟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责任,沉默片刻。想起现场几具冰冷的尸体,想起凶手仍在暗处。最终,他轻轻点头:“可以。我只解读报告,不参与讨论,结束就走。”

“没问题,都听你的。”谢砚礼眉眼舒展,“现在就回支队。”

前往支队的路上,两人依旧在聊案情。从凶手心理到物证细节,从死者状态到排查方向,沈清舟话不多,却句句在点;谢砚礼健谈却克制,始终围绕案件。无形之间,已有了职业默契。

车子驶入刑侦支队大院,会议室早已灯火通明。谢砚礼先下车,自然绕到另一侧。沈清舟已经推门下来,提着沉重的勘查箱。谢砚礼伸手接过:“我来,你留着力气讲重点。”

动作坦荡自然,只是同事间最普通的协助。沈清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低声道:“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沈清舟抬眼望向前方亮着灯光的会议室,又瞥了一眼身旁从容温文的男人。

他心里清楚,这场与阴影对峙的较量,身边这位看似温和的刑侦队长,会是最稳的搭档。

而藏在暗处的凶手,终将在一条条物证、一次次精准推演下,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