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礼闻到了那股味道,在第一时间就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不是血。
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更糟糕的东西——像夏天里烂在冰箱角落的肉,被高温逼出了油脂,又混着灰尘、霉菌和某种甜得发腻的腥气,黏糊糊地贴在鼻腔深处,抠都抠不下来。他喉咙动了动,压下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意。
这已经是半个月内,第三起了。
他站在那栋待拆的三层楼前,额角的汗刚渗出来,就被热风烘干,只剩一层盐粒似的黏腻。警戒线外,几个年轻警员脸色发白,有人已经侧过身,压低嗓子干呕。
“队长,要不……你进去吧。”一个实习生小声说,“我们……我们在外面等。”
谢砚礼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温和,却让那实习生立刻闭嘴,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记录板。
他抬脚跨过警戒线,靴底踩在碎砖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碾轧声。楼道里光线很差,只有几束手电光在灰尘里乱晃,像几把钝刀子,割不开这片废墟的死寂。
越往上走,那股甜腥味就越浓。
到了三楼,他看见了那面墙。
整间屋子都是狼藉的——废木料、破床垫、碎瓷砖堆得到处都是,唯独那面墙,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白得刺眼,像是在脏乱的废墟里凭空切出的一块手术台。
墙上钉着一个人。
谢砚礼见过不少尸体,但这一具让他胃部狠狠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血腥——事实上,墙上几乎没有喷溅的血迹——而是因为整齐。
尸体被几根医用不锈钢骨钉,牢牢固定在墙面上。四肢的摆放角度精确得近乎变态,连手指的弯曲程度都像是被人用量角器校准过。死者面部甚至算得上平静,眼皮半阖,像是睡着了,如果忽略那些穿透肌肉的钉子和墙面上干涸的暗红的话。
“和前两起,一模一样。”李哲在他旁边低声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谢砚礼没接话。他走近两步,目光从尸体扫到地面,再到墙面,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现场有多干净?”他问。
“太干净了。”李哲皱着眉,“有机溶剂冲洗过,常规纤维、皮屑几乎找不到。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大概率有专业背景。”
谢砚礼指尖在裤缝上轻敲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死亡时间?”
“初步看,昨晚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正说着,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致,像是有人在心底默数节拍。那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一点点逼近,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克制。
谢砚礼转头。
来人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那双眼看向现场,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是在看一块标本。
沈清舟。
省厅法医中心那个传闻中的技术尖兵。
他走到门口,恰好挡住了勘查灯投向尸体的光路。
“谢队长,”沈清舟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平淡得像在读实验报告,“麻烦让一下,挡光了。”
旁边一名年轻警员下意识屏住呼吸。
谢砚礼立刻侧身,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依旧得体:“抱歉,是我没注意。”他顺势上前半步,“江城刑侦,谢砚礼。”
沈清舟垂眸,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扫过,没有握,只是侧身从空隙里走进现场。他放下银色勘验箱,蹲下身,强光手电的光束贴着地面缓慢移动,像在扫描某种隐形纹路。
“凶手有强迫性秩序倾向,对这片区域很熟。”沈清舟头也不抬,“现场用了挥发性强的有机溶剂,干扰了鲁米诺反应,但深层生物检材还在。”
谢砚礼看着他戴着手套的手指,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从法医角度,对凶手的人员侧写,有没有要调整的方向?”
沈清舟这才抬眼,墨黑的眸子在谢砚礼脸上停留一瞬:“人员侧写是刑侦组的工作,我只负责出具尸检报告。”
“信息共享,才能更快拼出全貌。”谢砚礼笑意加深,“凶手这种‘陈列’尸体的方式,仪式感太强,一定在传递某种信号。”
沈清舟沉默几秒,从箱子里取出温湿度计:“他在遵循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三名死者之间,必然存在对凶手有特殊意义的内在关联。”
他说这话时,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语气平静,却让周围几个年轻警员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谢砚礼眼底掠过一丝认可:“死亡时间?”
“尸僵全身扩散,角膜重度浑浊,初步推断在昨晚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沈清舟语速平稳,“精准时间要回中心解剖。”
“初步尸检报告,多久能出来?”
“三小时内。”
“好。”谢砚礼点头,率先退到门外,抬手示意所有人撤离,“两小时后支队开会,麻烦您出席,解读尸检初步细节。”
沈清舟整理器械的动作微顿,没有回头:“报告会写清楚。”
“文字是客观结论,但现场的细微细节、您的专业直觉,报告里体现不出来。”谢砚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早一分钟厘清线索,就少一分潜在危险。”
最后一句话,语速放缓,分量十足。
沈清舟戴手套的动作顿了一瞬,终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谢砚礼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浅笑:“辛苦,我们在外面等。”
他靠在门外斑驳的墙壁上,指尖轻抵墙面,目光透过门框,落在屋内那个全神贯注的白色身影上。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卷着尘土掠过废墟。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而这里,只有死亡和安静。
沈清舟蹲在尸体前,动作精准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先用温湿度计测量环境数据,然后才伸手,指尖隔着乳胶手套,轻轻触碰到尸体手腕。
“尸僵已经形成,但还没有开始缓解。”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汇报,“角膜浑浊程度,符合死亡12到16小时的区间。”
谢砚礼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被面罩过滤过的的工作声,忽然想起关于沈清舟的那些传闻。
——法医中心最年轻的技术骨干,解剖过上百具尸体,却从不参加任何庆功宴。
——据说他能在显微镜下,从一根头发里分辨出死者死前三天的饮食痕迹。
——性格内敛疏离,做事只讲专业准则,极少参与人情应酬。
“谢队,”李哲压低声音,“这人是不是太冷了点?”
谢砚礼没回答,只是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冷吗?
也许。但那种冷,是极度专注后的产物。就像一把长期浸泡在冰水里的手术刀,锋利,且毫无多余情绪。
“他在看什么?”谢砚礼忽然问。
李哲一愣:“谁?”
“沈法医。”
李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沈清舟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尸体指甲缝里挑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纤维。
“他在看……证据?”李哲试探着说。
“不。”谢砚礼轻轻摇头,“他在看‘故事’。”
尸体不会说话,但伤口会。骨骼会。每一处细微的痕迹,都是死者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段文字。
而沈清舟,就是那个能读懂这段文字的人。
屋内,沈清舟站起身,开始收拾工具。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谢砚礼注意到,他在经过尸体头部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谢砚礼问。
沈清舟没回头,只是淡淡说:“死者面部表情过于平静,不符合被钉在墙上时的正常生理反应。我需要回去解剖,看看有没有药物干预。”
谢砚礼眼神一凛:“你是说,他可能是先被麻醉,再被钉上去的?”
“可能性很大。”沈清舟终于转过身,隔着面罩,看向谢砚礼,“凶手不想让他死得太痛苦,或者……不想让他挣扎。”
“仪式感。”谢砚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沈清舟点头,“他在完成一种仪式。”
说完,他拎起勘验箱,径直从谢砚礼身边走过,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接触,仿佛刚才那几句对话只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谢砚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沈法医。”
沈清舟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两小时后,支队会议室。”谢砚礼笑着说,“别迟到。”
沈清舟沉默一秒,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谢砚礼收回目光,看向那具被钉在墙上的尸体。
半个月内,三起。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仪式感,同样的干净。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药物。
“队长,”李哲走过来,声音有些发紧,“省厅那个沈法医……靠谱吗?”
谢砚礼没立刻回答。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股甜腥味还顽固地粘在嗅觉记忆里,挥之不去。
“李哲。”
“在。”
“你去查一下,最近一周,市内各大医院、诊所,有没有异常的麻醉类药物丢失记录。”谢砚礼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已经覆上一层职业性的冷厉,“重点查医用肌松药和镇静剂。”
“是!”
李哲快步离开。
谢砚礼独自站在那扇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的墙面前。红蓝警灯还在旋转,把这片破败的废墟映得一片狼藉。
他忽然想起沈清舟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在完成一种仪式。”
那么,这场仪式的祭品,还会不会有第四个?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主持者”,又究竟想通过这些尸体,向世人传达什么?
风更大了,卷着尘土和碎纸片,在空荡的废墟里打着旋。
谢砚礼抬手,重新把口罩拉紧。
这起案子,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