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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伤疤

会议室的灯亮得太久,空气发黏,混着咖啡焦苦、油墨味和紧绷的汗意。

谢砚礼提着那只沉重的黑色物证箱走在前面,箱体四角的黄铜已经磨得发亮。那是沈清舟的专属装备。

他推开门,抬手朝屋内嘈杂的人群轻轻压了压。

原本低声交头的警员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这两人身上,更多的视线落在谢砚礼身后那个身形清瘦的男人身上。

沈清舟一身浅灰色法医制服,肤色冷白,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薄刃。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径直穿过人群,落在前方空白的投影幕布上。

接过谢砚礼递来的激光笔,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三名死者,张伟、刘建军、赵海。尸检与微量物证比对结果全部汇总。”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静。

投影幕布亮起,第一张是高倍放大后的组织切片图。

“三名死者致命伤均为胸骨体被长条状金属异物贯穿,钉入后方墙体。”

沈清舟侧身,让开投影光线,激光红点精准落在那根泛着冷光的金属钉上。

“经材质光谱分析,确认为医用钛合金骨科骨钉,型号常用于下肢骨折内固定手术,全长约10厘米,直径0.8厘米。”

“钉入角度精准,避开了心脏大血管,仅造成局部脏器破裂,配合医用凝血酶粉剂延缓了出血速度,因此现场无明显喷溅状血迹。”

他切换下一张图片,是三根手指的特写对比图。

“除此之外,三名死者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均存在陈旧的贯通性疤痕。”

“我们在疤痕组织的角质层缝隙中,提取到了微量的聚酯纤维与松木碎屑。”

“这与我们在钉体表面提取到的九十年代江城本地松木板材纤维、老式木工机械润滑油成分,形成了完整的双向互证。”

沈清舟说到这里,终于抬眸,淡淡地扫了全场一眼。

“这意味着,三名死者十九年前,必定在同一家木材或家具加工厂工作,且都经历过手指被类似钢钉扎伤的事故。”

“凶手使用的凶器虽然是医用骨钉,但他试图复刻的,正是当年的致伤场景。”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恍然大悟”。

角落里,一个年纪稍长、鬓角花白的刑警皱着眉,举手插话:“沈法医,有一点我不认同。”

沈清舟抬眼,墨黑的眸子看向他。

“你说凶手是在‘复刻当年的致伤场景’。”老刑警语气克制,但不客气,“可当年工人是被气动码钉枪误伤,伤口小而浅,现在却是用骨科骨钉把人钉穿。这两者力度、方式、致死率完全不同。硬要说‘复刻’,是不是有点牵强?”

旁边一个年轻侦查员也低声附和:“是啊,这更像是在……羞辱死者,而不是还原事故。”

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谢砚礼坐在主位,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那两名提出异议的警员,最后落在沈清舟身上,没有急着替他解围,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沈清舟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复刻’不是百分百还原物理伤害,而是还原心理创伤。”

“当年的事故,让凶手或相关人产生了严重的心理应激。对他们来说,那不仅是一次工伤,而是一种‘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体验。现在,他用更极端的方式,把这种体验‘还给’当年的责任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手段为何升级,是因为时间、立场、情绪都已经变了。当年的受害者,现在成了加害者。逻辑是一致的。”

老刑警仍旧不服:“就算心理逻辑说得通,那‘必定在同一家工厂’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太早?松木纤维、润滑油,这些东西,二手建材市场、老房子装修里到处都是。”

“所以我们才要结合疤痕特征。”沈清舟声音冷了一分,“三根手指,同一个关节,同样深度的陈旧贯通伤,疤痕角质层里提取到相同来源的纤维和油渍。概率有多大?你们可以去算。”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谢砚礼这时才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却有种压场的力量:“质疑很好,说明大家在独立思考。”

他看向老刑警:“但我们要讲证据链。疤痕、纤维、油渍、凶器来源,这四个点已经闭环。任何一个点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但四个点同时重合,就不是巧合了。”

“当然,”他话锋一转,“我们也不会只盯着宏盛家具厂一家。技术队,把九十年代江城所有发生过类似工伤事故的工厂名录都调出来,交叉比对。但优先级,先放在宏盛。”

内勤警员迅速调出资料,投影幕布上瞬间滚过密密麻麻的工厂名录。

“技术队已经排查了江城近四十年关停、拆迁的相关工厂。”

“结合工商档案、税务记录以及沈法医提供的微量物证,我们锁定了当年发生过集体工伤事故的——江城原城郊宏盛家具厂。”

“宏盛家具厂,1995年成立,2005年倒闭。”

“1999年7月,该厂木工车间发生机械故障,多名工人被高速运转的气动码钉枪弹出的钢钉扎伤手指。”

“其中,张伟、刘建军、赵海三人的受伤部位与疤痕特征,与尸检结果完全匹配!”

这一次,会议室里依旧有低低的议论声,但质疑的声音明显弱了许多。

谢砚礼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沉稳有力。

“第一组,立刻去市档案馆、原宏盛家具厂留守处,调取1998-2001年所有员工的入职、离职档案。”

“重点排查当年与三名死者同车间、且同样受过手指工伤、或与三人有激烈矛盾的人员。”

“第二组,摸排三名死者近二十年的社交关系,重点核查与宏盛家具厂相关的联系人。”

“第三组,追查医用骨钉、凝血酶、工业脱胶清洗剂的购买、流通记录,重点排查近期有异常采购记录的医院、医疗器械公司。”

“第四组,走访宏盛家具厂老员工,搜集当年的工厂内幕、员工矛盾、意外事故等所有信息。”

指令清晰明确,分工细致周全。

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

“此案为省厅督办连环命案,凶手作案手法残忍、反侦察能力极强,且执念极深,很有可能继续作案。”

“所有人取消休假,全速推进排查,有任何线索,哪怕再细微,也要第一时间上报!”

“是!”

全体警员齐声应下,纷纷起身离场。

原本拥挤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谢砚礼、沈清舟,以及那个仍坐在原位、低头翻看笔记的老刑警。

谢砚礼看了一眼对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淡说了句:“老陈,有想法随时来找我。”

老刑警“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收拾东西也离开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沈清舟合上报告,垂眸整理着文件,打算起身离开。

他本就说过,只解读报告,不参与后续讨论,如今任务完成,他也不想多做停留。

谢砚礼看着他清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沈法医,说了这么久,喝口水。”

“刚才在会上,辛苦你了。”

沈清舟抬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水杯,又看向男人温和的眉眼,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线索终于明朗了,多亏了你。”

谢砚礼靠在桌边,语气平和,“虽然有人质疑,但你的物证链条确实把方向钉死了。”

“质疑是好事。”沈清舟握着水杯,声音依旧平淡,“说明他们在思考,不是盲从。”

“找出凶手,是你的工作。”

谢砚礼轻笑一声,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觉得这份专注于真相的孤傲,格外难得。

他看着沈清舟眼下淡淡的乌青,想起对方从案发现场到法医中心,连续工作数小时完成解剖与化验,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从中午到现在,你一直没休息,也没吃饭。”

谢砚礼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支队楼下有餐厅,我让人准备了餐食,一起吃点?就算不为自己,也得养好精神,后续万一有新现场,还需要你出马。”

沈清舟本想拒绝,他向来习惯独处,不喜与人同食。

可听到“新的现场”四个字,他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

他见过三具被残忍钉在墙上的尸体,死者死前的恐惧与绝望,即便经过解剖,依旧能从骨骼与肌肉状态中窥探一二。

凶手还在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出现第四名受害者,他没有资格任性懈怠。

沉默片刻,沈清舟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不用麻烦,简单即可。”

“不麻烦,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就行。”

谢砚礼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勉强,“走吧,楼下餐厅安静,不会打扰你休息。”

沈清舟没再推辞,拿着自己的文件,跟在谢砚礼身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火通明,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没有多余的交谈,却并不显得尴尬。

谢砚礼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沈清舟的步伐,姿态从容,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下楼的路上,谢砚礼偶尔开口,聊的也都是与案情相关的内容,没有半句无关的寒暄,更没有打探他的私人生活。

这让沈清舟心里的疏离感,淡了几分。

“刚才老陈提的那个点,其实不无道理。”谢砚礼轻声说道,“从纯逻辑上讲,松木和机油确实不够排他。”

沈清舟侧头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但他忽略了一点。”沈清舟淡淡开口,“疤痕角质层里的纤维,和钉体表面的纤维,是同批次、同磨损程度的老式松木板材。这种板材,九十年代末只在宏盛家具厂大规模使用过三年,之后就停产了。”

“我在数据库里比对过,相似度99.7%。这才是关键。”

谢砚礼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所以你当时那么有底气。”

“不是底气,是数据。”沈清舟纠正。

两人走进支队楼下的员工餐厅,此时早已过了饭点,餐厅里空荡荡的。

只有角落的餐桌摆着两份刚做好的餐食,清淡的饭菜香气,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血腥与疲惫。

谢砚礼引着他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吧,都是清淡的菜式,适合现在吃。”

沈清舟坐下,看着面前的饭菜,一荤一素一汤,简单干净,没有丝毫油腻,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他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动作优雅,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砚礼坐在他对面,吃饭的速度不快,举止斯文,偶尔抬眼,也只是安静地吃饭,不会刻意找话题打扰他。

整个餐厅里,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氛围平和,是连日来紧绷的办案节奏里,难得的静谧。

快吃完饭时,谢砚礼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是负责排查老员工的警员打来的。

他立刻接起,语气瞬间恢复沉稳:“说。”

“谢队,查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宏盛家具厂1999年工伤事故里,除了三名死者,还有一个叫林建斌的人!”

“同样是右手食指被码钉扎伤,而且当年他是车间技术员,懂木工机械……后来辞职去学医,在卫校读了两年,中途辍学,年纪刚好50岁,完全符合侧写!”

谢砚礼握着手机的指尖微紧,眼底瞬间闪过锐利的光芒。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平静:“立刻查林建斌的现住址、近二十年的行踪、与三名死者的矛盾,马上把资料发过来!”

“注意,嫌疑人可能有暴力倾向,全员配枪,不要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他抬眼看向沈清舟,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沈法医,嫌疑人出现了。”

沈清舟放下筷子,清冷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他抬眸看向谢砚礼,没有多余的话,只淡淡开口:“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

谢砚礼看着他瞬间恢复专业状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锐利的笑意:“好,立刻回支队,布控抓捕。”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原本短暂的休憩瞬间结束,刚刚缓和的氛围,再次被紧张的案情取代。

夜色渐深,整座江城陷入沉睡,可刑侦支队与法医中心的灯光,依旧亮如白昼。

沈清舟跟在谢砚礼身后,快步走向办公楼,清冷的夜色里,两人步伐急促,目标一致。

他负责让死者的骨头说出真相,找出凶手留下的痕迹。

而谢砚礼,负责让活人无处遁形,将罪恶绳之以法。

这场势均力敌的猎杀游戏,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